钥匙在月光下闪着光。铜的，暗沉沉的；金的，亮闪闪的。金色的那把最小，比其他的都小，混在铜钥匙中间，像一群灰麻雀里混了一只金丝雀。

阿蛮的心跳得更快了。快到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“嗡嗡”地响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把呼吸压下去，把心跳压下去，把一切都压下去。脸上什么都没有，像一潭死水。

“娘娘，奴婢告退。”声音很轻，很稳。

皇后没有回答。呼吸已经变得均匀了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潮水。

阿蛮转身，往外走。步子很慢，鞋底踩在金砖上，没有声音。她走到门口，推开门，出去，把门带上。门轴转得很顺，没有声音。

她站在走廊里。
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她身上，把她的浅绿色比甲照成银灰色。她的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微微蜷着。手心全是汗，湿湿的，滑滑的。她没有走远。她站在走廊的拐角处，靠着墙，等。

等皇后睡着。

等宫女睡着。

等整个冷宫都睡着。

时间过得很慢。慢得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割时间，一刀一刀的，割不动，但还在割。阿蛮站在拐角处，一动不动。她的腿站麻了，换了一条腿撑着，又麻了，再换。她的手心干了，但手背凉了，凉得像冰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也许一个时辰，也许两个。月亮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，月光从她的脚面移到了她的膝盖上。

她开始走了。

步子很轻，鞋底贴着地面滑过去，像猫。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探，踩实了才把整个脚掌放上去。呼吸压得很浅，很轻，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。手指垂在身侧，微微蜷着，随时准备拔刀。

她走到皇后寝宫门口，停下来。门是关着的，从里面闩上了。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铜丝——是德妃给的，说能开这种门闩。她把铜丝插进门缝，轻轻地拨，一点一点地拨。门闩是木头的，横在门后面，铜丝顶住门闩的末端，往上抬，一点一点地抬。

“咔”的一声。很轻。像骨头关节响了一下。

门闩抬起来了。她推开门，闪进去，把门掩上。

寝宫里很暗。皇后睡着了，呼吸很重，像拉风箱，“呼——哈——呼——哈——”。守夜的宫女靠在门边的脚踏上，也睡着了，头歪着，下巴抵在胸口上，嘴巴微微张着，呼吸很匀。她的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微微蜷着，指尖碰着地面。

阿蛮贴着墙，一步一步地往里走。墙是凉的，粗糙的，手指按在上面能感觉到墙纸的纹理——是花鸟纹的，但摸不出来是什么花什么鸟，只觉得一道道凸起的线条，像树皮。

她走到床前。

床很大，四根柱子撑着顶，帐子挂着，是浅粉色的，薄薄的，透光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透过帐子，落在皇后脸上，把她的脸照得惨白，像一个纸人。皇后侧躺着，脸朝着墙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。头发散在枕头上，花白的，干枯的，像一堆枯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