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慈从袖子里掏出最后一块糖人——出发前买的，一直没给阿蛮。是老虎，凶凶的，龇着牙，虎头上有三道横纹，用竹签尖画上去的。糖人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软了，糖衣表面起了细细的裂纹，像干旱的河床。她把糖人递过去。

阿蛮低头看着那只老虎，看了两秒钟。然后接过去，咬了一口。糖很脆，“咔嚓”一声，在安静的破庙里格外清脆。她嚼了两下，腮帮子鼓出一个包。眼睛眯了一下——很短暂，像猫被阳光刺了一下。然后她继续嚼，面无表情地把糖咽下去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但她的嘴角，比刚才弯了一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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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路比来时长。阿蛮走得很慢，不是因为腿软——她不让沈慈扶，自己走的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像在丈量什么。但她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，胸口起伏着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肩膀上的绷带又渗出血来了，白色的纱布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红色，像雪地里的梅花。

沈慈走在后面，看着她瘦削的背影。夜行衣太大了，空荡荡地挂在身上，肩线塌在肩膀下面，像一个衣架。走路的时候，肩胛骨的轮廓从衣服下面凸出来，一左一右，像两只收拢的翅膀。

路过乱葬岗的时候，阿蛮停下来。

她看着一块歪倒的石碑。石碑是青石的，被风雨磨得看不清字，只有“之墓”两个字勉强可辨。“之”字只剩一半，“墓”字下面那个“土”还被苔藓遮住了。坟包塌了一半，露出黑洞洞的洞口，里面有草根垂下来，像帘子。一只灰色的兔子从洞口蹿出来，三瓣嘴一动一动的，看见人，愣了一下，然后“嗖”地钻进了草丛。

阿蛮看着那只兔子跑远，站了一会儿。然后继续走。

“我爹娘的坟，不知道在哪儿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平，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
沈慈没有说话。

“可能连坟都没有。”阿蛮说。“赵德柱杀了人，都是扔乱葬岗。有时候扔之前先把衣服扒了，拿去当铺换钱。我爹那件褂子，是他最好的一件。藏蓝色的，我娘给他做的，过年才穿。他平时舍不得穿，叠得整整齐齐，压在枕头底下。”

沈慈的眼眶红了。

“我娘那个娃娃。”阿蛮的声音轻得像风。“她用碎布头缝的，缝了好多天。手被针扎了好多次，手指上缠着白胶布，胶布上渗着血。她不好意思让我看见，每次我过去，她就把手藏到身后。”

阿蛮没有再往下说。她加快了几步，把沈慈甩在后面。

沈慈看着她的背影，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，看着她攥紧又松开的拳头。她没有追上去。有些路，得一个人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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