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国强想了想。他的手指在公文包上敲了两下，“笃笃”，声音很闷。

“有可能。但不会太久。她不是主犯，而且主动投案、如实交代，这些都是从轻情节。”

沈安点了点头，没再问了。她把那张纸推回去，靠沙发上，仰头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。裂缝的旁边又出现了一条新的裂缝，更细，更短，像一条刚出生的小蛇，沿着主裂缝的方向爬了一小段就停了。

“林叔叔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等我长大了，我也想当律师。”

林国强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，嘴角弯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一种很深的、从眼底涌出来的表情——像欣慰，又像感慨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不想再看到有人被冤枉了没人帮。”

林国强沉默了几秒。他合上文件夹，放在膝盖上，坐直了身子。他的背挺得很直，肩膀打开，下巴微微抬起，像在发表一个重要的演讲。

“沈安，叔叔跟你说句实话。当律师很辛苦。要读很多书，要背很多法条，要面对很多压力。有时候你明明知道你的当事人是清白的，但就是找不到证据，那种感觉很难受。”

沈安看着他。“那你为什么还当律师？”

林国强想了想，手指在公文包上又敲了两下。这次敲得更慢，“笃——笃——”，每一下之间隔了两秒。

“因为也有很多时候，证据找到了，真相大白了。那种感觉……”他顿了一下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“值得。”

沈安点了点头，拿起茶几上的圆珠笔，在那个浅蓝色封面的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。沈慈侧头看了一眼——她在写“律师”两个字，一笔一划，字迹歪歪扭扭的，但很用力，笔尖把纸面压出了凹痕。“律”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，像一条尾巴。

林国强走后，沈安继续写她的日记。沈慈在厨房里做饭。

锅里的水“咕嘟咕嘟”地开着，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，白蒙蒙的，蒙住了厨房的小窗户。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水珠，一颗一颗的，顺着玻璃往下流，像眼泪。沈慈放了几个饺子进去，用勺子推了推，防止粘锅。饺子是昨天包的，韭菜猪肉馅，皮有点厚，但馅料很足。韭菜是菜市场买的，买回来的时候还带着泥土和露水，她摘了很久，把黄叶一片一片地摘掉，剩下绿莹莹的叶子，在水里泡了半小时，捞出来，甩干水，切碎。猪肉是前腿肉，三分肥七分瘦，剁成泥，和韭菜拌在一起，加了一个鸡蛋，顺一个方向搅了五分钟，搅到上劲，筷子插在中间不倒。

她用勺子把饺子从锅底推起来，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着，皮从白色变成半透明，能看见里面绿色的馅料。她用勺子舀起一个，吹了吹，咬了一口。韭菜的香味在嘴里炸开，咸淡刚好。她点了点头，把火关小，盖上锅盖，焖了两分钟。

她靠着灶台，等饺子煮熟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她掏出来一看，是老周发来的消息——

“张强案庭审时间定了。下周一上午九点，县法院。需要沈安出庭作证。具体安排，林律师会跟你们说。”

沈慈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几秒。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，落在手机屏幕上，把那些字照得发白。她把屏幕亮度调高了一点，又看了一遍。

然后她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，用漏勺把饺子捞出来，装在盘子里。饺子白白胖胖的，冒着热气，皮薄的地方能看见里面的馅料，绿的是韭菜，红的是肉粒。她把盘子端到餐桌上，又倒了一小碟醋，加了点蒜末和香油，用筷子搅了搅。

“安安，吃饭了。”

沈安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餐桌前坐下。她拿起筷子，夹了一个饺子，咬了一口。汤汁从饺子里涌出来，烫了一下她的舌尖，她缩了缩嘴唇，用筷子接住流出来的汤汁，又咬了一口。嚼了几下，咽下去。

“好吃吗？”沈慈问。

沈安点了点头。她又夹了一个，这次蘸了醋，醋和蒜的香味混在一起，她的鼻翼翕动了两下。

“妈。”她嘴里含着饺子，声音有点含糊。

“嗯。”

“下周一开庭，你会陪我去吗？”

沈慈夹了一个饺子，放在沈安碗里。饺子在碗里滚了一下，停在碗底，白胖胖的。

“会。从头到尾，都在。”

沈安低下头，把那个饺子吃了。她把醋碟里的蒜末也蘸完了，用筷子把最后一点蒜末夹起来，送进嘴里，嚼了嚼，咽下去。她的嘴唇上沾了一点醋，亮晶晶的，她用舌头舔了一下。

黑化值：21→20。崽崽确认宿主的陪伴，安全感增强。

那天晚上，沈安洗完澡，穿着那件白色的长袖t恤，坐在沙发上看书。她看的不再是《小王子》，而是一本新书——沈慈下午在书店买的，《法律常识一本通》。浅蓝色的封面，上面画着一个天平，金色的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书很厚，三百多页，沈安翻到第一页，从目录开始看。

她的阅读速度很慢，一行一行地，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用手指点着，问沈慈这个字怎么读。沈慈一个一个地回答她——“赡”读shàn，“赡养”的意思是指子女对父母尽孝；“诽”读fěi，“诽谤”的意思是用假话去说别人坏话；“拘”读ju，“拘留”的意思是暂时关起来。

沈安每学到一个新字，就在那个字下面画一个圈，蓝色的圆珠笔，圈画得很圆，像用圆规画的。然后她在笔记本上把这个字写三遍，一笔一划，工工整整，笔尖压得很重，纸面被压出了凹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