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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6章 天卷归

夜雨不知何时停了,晨光透过简陋的窗棂,在茅屋泥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。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新,混合着药草苦涩的气息。山林间传来鸟雀清脆的鸣叫,衬得这偏僻山村愈发宁静,仿佛昨夜的痛哭与悲伤,只是梦境一场。

苏清霜在平稳的呼吸中醒来。多日来第一次,她没有在噩梦中惊醒,没有感受到蚀心蛊那锥心刺骨的悸动。体内那股温和的药力仍在缓缓流动,护持着她脆弱的心脉,银针带来的镇静止痛效果尚未完全消退。但更重要的,或许是身心深处那根紧绷了太久、几乎要断裂的弦,终于在至亲的怀抱和无尽的泪水中,得到了片刻的松弛。

她微微动了动,肩头和手臂的伤口传来隐隐的痛楚,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。但比疼痛更先感受到的,是手心里传来的、另一只手的温暖。她侧过头,看见妹妹苏清雪趴在床边,一只手还紧紧握着自己的手,就这么睡着了。晨光映着她清秀却疲惫的侧脸,眼下是明显的青黑,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,即使在睡梦中,眉头也微微蹙着,仿佛承载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。

苏清霜的心猛地一酸,眼眶再次发热。她没有动,生怕惊扰了妹妹这短暂的安眠。只是静静地看着,贪婪地看着这张阔别了十几年的容颜,看着妹妹眉宇间依稀可辨的、与母亲相似的神韵,也看着那沉淀下来的、如同被泪水洗练过的坚韧。她的清雪,真的长大了。不再是那个需要她牵着手、躲在身后的小丫头,而是可以独当一面、用医术照顾她、用单薄肩膀试图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妹妹了。

外间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,是萧离起身、活动筋骨的声音。他一夜未眠,始终保持着警觉,守护着这间风雨飘摇中的茅屋,也守护着屋内这对劫后余生的姐妹。

似乎是被外间的动静惊扰,苏清雪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初醒的迷茫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清醒的关切。她立刻抬头看向姐姐,正对上苏清霜温柔而悲伤的目光。

“姐姐,你醒了?”苏清雪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但立刻变得紧张,“感觉怎么样?心口还疼吗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她一边问,一边已自然地伸手搭上姐姐的脉门,凝神细查。

“好多了,清雪。”苏清霜轻轻握住妹妹的手,声音依旧虚弱,但比昨日多了几分平稳,“多亏了你,还有萧大哥。心口……不疼了,只是还有些闷。”

苏清雪仔细诊脉片刻,眉头微展,但眼中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:“脉象比昨晚平稳了些,蛊毒暂时被压制,内息也恢复了一丝。但姐姐,你失血过多,心神损耗太甚,加之蛊毒盘踞心脉,非一时之功。必须静养,绝不能再劳累,情绪也切忌大起大落。”她的语气认真而笃定,带着医者的权威,不容置疑。

苏清霜点了点头,乖顺地应下。只有在妹妹面前,她才能暂时卸下所有防备,做个被人照顾的、虚弱的病人。

苏清雪起身,先小心地取下苏清霜身上的银针,又检查了伤口敷药的情况,见红肿稍退,没有溃烂迹象,这才略略放心。她手脚麻利地收拾了针具,又去外间灶台,重新生火热了昨晚剩下的药粥,还特意加了些补气血的草药进去。

“萧大哥,你也一夜未眠,喝点粥暖暖胃。”她盛了一碗粥,递给走进屋内的萧离,语气诚恳。

萧离没有推辞,接过粗瓷碗,道了声谢,默默喝了起来。粥熬得糜烂,带着药草的清苦,却也暖胃。连日奔波,时刻警惕,他也确实需要补充体力。

苏清雪这才端了另一碗粥,坐到床边,小心地扶起姐姐,一勺一勺,极有耐心地喂她喝下。她的动作轻柔细致,时不时用布巾擦去姐姐嘴角的残渍,眼神专注,仿佛在做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。

屋内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勺子轻碰碗沿的细微声响,和屋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晨光渐亮,驱散了茅屋内的昏暗,也似乎驱散了些许笼罩在三人心头的沉重阴霾。

一碗热粥下肚,苏清霜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。她靠坐在床头,目光不由自主地,落在了自己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个染血布包上。自昨日昏厥至今,她一直死死攥着它,未曾有片刻离手,即使在睡梦中,指尖也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
此刻,那布包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,深褐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发硬,如同狰狞的烙印。这是爹爹用命换来的东西,是带来无尽灾祸的源头,也是……或许能解开蚀心蛊、带来一线生机的希望。昨日情绪崩溃,姐妹抱头痛哭,无暇他顾。此刻稍稍平静,这卷轴的存在,便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巨石,压在心头。

苏清雪也注意到了姐姐的目光,以及那个触目惊心的布包。她的呼吸微微一滞,喂粥的动作停了下来,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――痛恨、好奇、担忧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她记得姐姐昨日的话,爹爹临终前说,此物或许与解蛊有关。

萧离也放下了粥碗,目光平静地看向苏清霜,等待着。

茅屋内的空气,似乎随着苏清霜的目光聚焦于那布包,而重新变得凝滞起来。晨光中浮动的微尘,也仿佛慢了下来。

苏清霜的指尖,轻轻摩挲着布包粗糙的表面,感受着那些干涸血迹带来的、冰冷而刺痛的触感。爹爹的血,似乎还带着最后的温度,烫着她的掌心,也烫着她的心。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。

“萧大哥,”她看向萧离,声音虽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,“爹爹……将‘天’字卷交托于你,是信任你。如今,我姐妹重逢,虽仍在险境,但清雪医术可暂时护我。此物……此物既是灾祸之源,也或许是救命稻草。请萧大哥,将它交还于我。是福是祸,是生是死,都该由我……自己来承担。”这是爹爹用命换来的,是她们苏家的劫,也是她们苏家或许唯一的希望。她不能再将这份沉重的责任和危险,完全压在萧离一个外人身上。更何况,妹妹在此,她必须知道,必须面对。

萧离沉默地看着她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自然明白苏清霜的意思。岳独行临终托付,是希望他能保护苏清霜,或许也包括保管“天”字卷。但此物关系重大,青龙会势在必得,带在身上,如同怀璧其罪,危险倍增。他本不惧危险,但此物终究是苏家之物,苏清霜作为岳独行之女,有权决定它的归属。

而且,他隐隐觉得,这“天”字卷的秘密,恐怕需要苏家血脉,或者某种特定的机缘,才能真正揭开。岳独行临终前的话,似乎也暗示了这一点。

“此物凶险,青龙会不会罢休。”萧离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你确定要接手?”

苏清霜用力点头,没有丝毫犹豫:“确定。爹爹因它而死,我因它而中蛊,清雪也因它而失去父亲。这是我们苏家的债,也是我们苏家的……缘。我不能永远躲在萧大哥你的身后。清雪医术不凡,或许……或许能从此物上,找到解蛊的线索。”她看了一眼妹妹,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
苏清雪立刻点头,语气坚定:“姐姐说得对。既然是爹爹用命守护的东西,既然可能与解蛊有关,那我们就绝不能逃避。萧大哥,请你将‘天’字卷交给姐姐。无论是什么,我们一起面对。”

萧离不再多。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由岳独行外袍撕下、匆匆包裹的布包――他一直妥善保管,未曾离身。走到床边,他将布包双手递到苏清霜面前,动作庄重,如同进行某种交接的仪式。

“岳前辈临终所托,萧离幸不辱命。此物,现交还苏姑娘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但请苏姑娘记住,岳前辈最大的心愿,是你们姐妹平安。此物再重要,也比不上你们的性命。”

苏清霜颤抖着手,接过了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、染血的布包。两个布包并排放在她膝上,一个紧握多时,血迹已深浸布料;一个刚刚接过,还带着萧离怀中的一丝体温。它们同样沉重,同样冰冷,同样带着父亲鲜血的温度。

她将萧离递还的布包,与一直紧握的那个,并排放在一起。然后,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手指颤抖着,开始解开那个由萧离保管的、包裹着“天”字卷的布包。

布包系得很紧,苏清霜手上无力,解了几次都未能解开。苏清雪见状,默默上前,接过布包,手指灵巧地几下便解开了死结,然后退开一步,将展开的布包,连同里面的东西,轻轻放在了姐姐的膝上。

屋内三人的目光,同时聚焦于那布包之上。

深灰色的粗布展开,露出了里面的物事。

首先映入眼帘的,并非想象中的书卷或绢帛,而是一个……约莫一尺来长、半尺宽、两指厚的扁平玉匣。玉质温润,呈现出淡淡的青白色,并非名贵美玉,却自有一种古朴厚重之感。玉匣表面没有任何雕饰花纹,光滑如镜,只在边缘处,以极为古老、几近失传的云雷纹镶嵌了一圈暗金色的金属包边,样式奇古,透着一股难以喻的沧桑气息。

而在玉匣的正面中央,赫然以某种暗红色的、非朱非漆的奇特颜料,书写着一个笔力遒劲、结构奇古的篆字――“天”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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