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清雪……我……我没事……”苏清霜想要抬手去擦妹妹脸上的泪,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,只是泪流不止,贪婪地看着妹妹,仿佛要将这缺失了十几年的时光,一次看回来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这些年……你过得好不好?有没有人欺负你?”
“我很好,姐姐,我很好……”苏清雪哭得像个孩子,终于忍不住,小心翼翼地、轻轻抱住了苏清霜,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,“是沈婆婆……沈婆婆救了我,把我带到这里……教我医术,教我认字……姐姐,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你早就……”她泣不成声,后面的话淹没在哽咽里。
沈婆婆?萧离心中一动。是那个当年救走苏清雪的神秘女子?
苏清霜也想起了爹爹临终前的话,是那个神秘的白衣女子带走了清雪,还传授了她武功和医术。她紧紧回抱着妹妹,感受着那真实而温暖的体温,十几年的分离、思念、担忧、恐惧,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,化为无声却汹涌的泪水。姐妹俩抱头痛哭,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、悲伤、孤独,都哭尽。
萧离没有打扰她们。他知道,这重逢的泪水,对苏清霜而,或许比任何良药都更能抚慰她千疮百孔的心。他默默走到灶台边,将快要烧干的药粥端开,又添了些柴,让灶火保持温暖。然后,他警惕地环顾四周,确认这突如其来的重逢,没有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。
暮色完全降临,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隐没在山后。小小的山村寂静无声,只有这间茅屋前,一对失散多年的姐妹,在历经生死劫难、漫长分离后,于这微弱的灶火光中,紧紧相拥,用泪水诉说着无尽的悲喜。
许久,苏清雪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,转为小声的啜泣。她松开姐姐,却依然紧紧握着姐姐冰凉的手,仿佛怕一松手,姐姐就会再次消失。她抬起泪眼,这时才仿佛注意到一直站在旁边的萧离,脸上闪过一丝警惕和疑惑,但看到萧离沉稳的神色和姐姐对他并无排斥的模样,警惕稍减,擦了擦眼泪,问道:“姐姐,这位是……”
苏清霜这才想起萧离,连忙道:“清雪,这位是萧离萧大哥,是……是爹爹的朋友。这次多亏了萧大哥,我才能……才能活着见到你。”说到爹爹,她的声音再次哽咽,眼中痛色一闪而逝。
萧离对苏清雪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,简意赅:“萧离。受岳前辈临终所托,护送苏姑娘至此。”他没有多说,但“临终”二字,已让苏清雪脸色再次一白。
苏清雪何等聪慧,看姐姐的伤势和状态,再看萧离风尘仆仆、隐带疲惫却目光锐利的模样,已猜到必定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凶险。爹爹的朋友?临终所托?爹爹他……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。但此刻不是细问的时候,姐姐伤势沉重,明显是强撑着。
“萧大哥,大恩不谢。”苏清雪站起身,对着萧离郑重地行了一礼,动作虽然还带着山野的朴拙,但礼数周全,眼神诚挚,“姐姐伤势沉重,快,先进屋!外面风大,对姐姐不好。”她说着,就要去扶苏清霜。
“我来。”萧离上前一步,小心地将苏清霜打横抱起。苏清霜轻得几乎没什么重量,让他眉头微皱。
苏清雪连忙在前面引路,推开茅屋简陋的木门。屋内陈设极为简单,却干净整洁。一张木床,一张方桌,两把竹椅,一个简陋的药柜,墙上挂着些晒干的草药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、令人安心的药草清香。最里面用布帘隔开,似乎是煎药和存放杂物的地方。
萧离将苏清霜小心地放在铺着干净粗布床单的木床上。苏清雪已手脚麻利地打来热水,浸湿布巾,小心翼翼地为姐姐擦拭脸上的泪痕和尘土,又检查她肩头和手臂的伤口。看到那狰狞的箭伤和虽然处理过但仍显红肿的创口,苏清雪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但她强忍着,动作更加轻柔。
“箭伤处理得还算及时,但有些红肿发热,需重新清理上药。内息极度虚弱,心脉有损,还有……”苏清雪搭上姐姐的脉门,片刻后,脸色骤变,抬头看向萧离,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,“蚀心蛊?!姐姐怎么会中这种阴毒的东西?!”
她果然认得!萧离心中一凛,看来那位“沈婆婆”不仅救了苏清雪,还传授了她相当高明的医术,连“蚀心蛊”这种隐秘歹毒的蛊术都能诊断出来。
“此事说来话长。”萧离沉声道,“苏姑娘伤势沉重,蛊毒随时可能发作,需立刻施救。苏姑娘,你可能医治?”
苏清雪紧咬下唇,看着姐姐苍白如纸的脸和因痛苦而微蹙的眉头,重重点头,眼神中透出与年龄不符的坚毅:“能!沈婆婆教过我压制和缓解蚀心蛊的法子!虽然不能根除,但至少能稳住姐姐的情况,减轻痛苦!”她快速对萧离道:“萧大哥,麻烦你帮忙烧一大锅热水,要滚开的!药柜第三排左数第二个褐色陶罐,里面是‘宁心散’,取三钱,用温水化开,给姐姐服下,可暂稳心脉,缓解蛊毒躁动。我去准备银针和药草!”
她语速极快,条理清晰,显然对医术颇为精通,且临危不乱。萧离心中稍定,依立刻去外间灶台烧水,并找到“宁心散”,化开给苏清霜服下。
苏清雪则迅速从药柜中取出一个扁长的木盒,里面是长短不一、细如牛毛的银针,又从一个密封的陶罐中取出几样晒干的草药,放在石臼中快速捣碎,混合成一种深绿色的药膏,散发出清凉苦涩的气味。
很快,热水烧好。苏清雪让萧离帮忙,小心地为苏清霜褪去染血的外袍和里衣,露出肩头和手臂的伤口。她用煮沸后又晾温的盐水,极其仔细地清洗伤口,动作轻柔而熟练,仿佛做过千百遍。清洗后,敷上那深绿色的药膏,再用干净的细麻布包扎好。
接着,她取出一排银针,在灯火上细细灼烧消毒,然后凝神静气,出手如电,将一根根银针精准地刺入苏清霜胸前、背后、手臂的数处穴位。她的手法沉稳迅捷,下针深浅力度恰到好处,显然深得针灸真传。
随着银针落下,苏清霜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,渐渐平缓下来,紧蹙的眉头也略微舒展,脸上痛苦的神色稍减。那蚀心蛊带来的阴寒悸动,似乎也被这精妙的针法暂时压制了下去。
做完这一切,苏清雪已累得额头见汗,但她顾不上休息,又去查看之前煎好的药粥,见已熬得糜烂,便盛了一碗,小心地吹凉,一勺一勺喂给苏清霜。
或许是“宁心散”和针灸起了作用,或许是回到了妹妹身边、心神放松,又或许是热粥下肚带来了暖意,苏清霜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,虽然依旧虚弱,但眼神清明了许多,能小口地配合吞咽粥水。
萧离默默看着这一切,心中对这位在山村中长大的苏清雪,有了新的认识。她不仅医术精湛,而且性情坚韧,对姐姐的关切之情更是发自肺腑。有她在,苏清霜的伤势,或许真能稳住。
喂完粥,苏清霜沉沉睡去,这次睡得安稳了许多,不再被梦魇惊扰。苏清雪为她掖好被角,坐在床边,握着姐姐的手,久久不愿松开,只是痴痴地看着姐姐沉睡的容颜,仿佛怎么也看不够。
萧离轻轻走到外间,掩上房门,将空间留给这对刚刚重逢、有无数话要说的姐妹。他站在茅屋前的空地上,望着夜空中渐渐亮起的星辰,心中却无半分放松。青龙会的追兵不知何时会至,苏清霜的蚀心蛊也只是暂时压制,前路依旧迷茫。但至少,在这荒僻的山村,在这温暖的茅屋中,苏清霜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妹妹,得到了及时的救治。这或许是连日奔波以来,唯一的好消息了。
夜风微凉,带着山野特有的草木清香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更显山村的宁静。但这宁静之下,又隐藏着多少未知的风波?萧离按了按怀中那冰冷的“天”字卷,眼神深邃。岳独行的托付,苏清霜的安危,青龙会的威胁,蚀心蛊的解药,还有这卷神秘的“天”字卷……千头万绪,如同这夜色一般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。
屋内,传来苏清雪压抑的、低低的啜泣声,和喃喃的、仿佛自自语的倾诉。萧离没有去听,只是静静地站着,如同沉默的礁石,守护着这片刻的安宁。他知道,等苏清霜醒来,等姐妹俩诉说完别情,更多的疑问、更残酷的真相,将需要他们一起去面对。而命运的齿轮,在这深山小村的宁静夜晚,似乎又悄无声息地,转向了另一个方向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