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洞内,火光微弱。萧离用打火石点燃了收集来的枯枝,橘黄色的光芒跳跃着,勉强驱散了洞内的黑暗和湿冷,也将苏清霜苍白如纸、泪痕狼藉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碧凝丹”的药力和萧离持续渡入的真气,如同两条温润的溪流,在苏清霜近乎枯竭的经脉中艰难穿行,小心地滋养着她受损的心脉,与那盘踞在心口、伺机而动的蚀心蛊之力,进行着无声的拉锯。外敷的金创药散发着淡淡的草木苦涩,暂时止住了肩头和手臂伤口渗出的血。但最棘手的,并非这些看得见的伤势,而是她心神的崩溃,和随之引发的生机流逝。
自那阵剧烈的痉挛和无声的恸哭之后,苏清霜便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、仿佛隔绝了所有生机的昏迷。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,脉搏时快时慢,紊乱不堪。若非胸口还有极其轻微的起伏,几乎与死人无异。她的身体冰冷,只有眼泪,依旧在无意识地从紧闭的眼角不断滑落,仿佛要将灵魂深处的悲伤,都化作这冰冷的液体流尽。
萧离盘膝坐在她对面,双手依旧抵在她的背心,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出,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。维持这种持续的、精细的疗伤状态,对他自身的内力消耗也是不小。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,苏清霜此刻的状态,如同走在悬崖边缘,稍有不慎,便是心脉断绝、蛊毒爆发的下场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洞外的夜色愈发深沉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,更添几分凄清。火堆发出噼啪的轻响,火星偶尔溅起,又迅速熄灭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萧离感到内力消耗颇巨,准备稍作调息再继续时,苏清霜的睫毛,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萧离立刻凝神,放缓了内力的输入,仔细观察。
又过了一会儿,那长长的、被泪水濡湿的睫毛,如同蝶翼般,再次颤动,然后,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掀开了一条缝隙。起初,眼神是空洞的、涣散的,没有任何焦距,只是茫然地对着跳动的火光。渐渐地,瞳孔开始收缩,一丝微弱的光芒重新凝聚,但那双曾经清澈明净的眼眸,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、化不开的灰翳,充满了死寂的悲伤和难以喻的空洞。
她没有立刻出声,也没有任何动作,只是那样静静地睁着眼,望着火光,仿佛灵魂还停留在某个遥远而冰冷的地方,没有回到这具残破的躯壳。
萧离没有催促,也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,维持着内力的平稳输送。他知道,有些伤痛,需要时间才能触及,有些现实,需要自己去面对。
又过了许久,久到火堆都快燃尽,萧离添了一次枯枝。苏清霜的嘴唇,终于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,发出一个破碎的、几乎听不见的音节:
“……爹……”
声音嘶哑干涩,如同砂纸摩擦,带着无尽的悲凉和确认。只是一个字,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,也让那死寂的眼眸中,再次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,无声地滚落,没入鬓角的乱发。
萧离沉默片刻,缓缓收回了抵在她背心的双手。他的内力已近乎枯竭,但苏清霜的心脉暂时稳住了,那蚀心蛊之力也被重新压制下去,虽然依旧盘踞,至少短时间内不会爆发。剩下的,只能靠她自己,和药物慢慢调养了。
“他走了。”萧离的声音低沉而平静,没有刻意安慰,也没有渲染悲伤,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他知道,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苏清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,更多的泪水涌出。她没有问“怎么走的”、“什么时候”,似乎那灵魂深处传来的、撕心裂肺的剧痛和最后时刻那跨越生死的无声诀别,已经告诉了她一切。她只是静静地流泪,无声,却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。
洞内一片寂静,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,和苏清霜压抑的、细微的抽泣声。
良久,苏清霜才再次开口,声音依旧嘶哑,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,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:“他……走之前……可还……说了什么?”
萧离看着她,火光在她脸上跳动,映出深深的泪痕和绝望的空洞。他想起岳独行转身冲向追兵前,那深深的一眼,那简短却沉重的托付,还有那句关于“天”字卷的警告。这些,或许就是岳独行最后的“遗”了。
“岳前辈让我带你走,离青龙会越远越好。”萧离缓缓道,声音在寂静的岩洞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他让我保护你,直到你安全,直到……找到解开‘蚀心蛊’的方法。”
苏清霜的泪水流得更凶了,但脸上的表情却近乎麻木。
“他还说,”萧离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、还沾染着些许暗红血渍的布包,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。布包不大,却仿佛有千钧之重。“他将此物托付于我,让我在合适的时机,交给你。并叮嘱,此物……不祥,务必小心。”
苏清霜的目光,缓缓移到那个布包上。她知道里面是什么。那是“天”字卷,是爹爹用命守护、甚至因此间接害死娘亲、也最终导致他自己身死的根源。是江湖人人觊觎的宝物,也是带来无尽灾祸的不祥之物。看着那暗红的血渍,她仿佛能看到爹爹将它交给萧离时,那郑重的、决绝的眼神。
“还有,”萧离的声音低沉下去,他看着苏清霜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地复述了岳独行最后的话语,那是一个父亲,在生命尽头,对女儿最深的牵挂和最朴素的期望,“他说,‘告诉霜儿……好好活着……开开心心地活着……不要想着报仇……爹这辈子,最大的错,就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,一步错,步步错……爹不希望你……走上爹的老路……’”
话音落下,岩洞内陷入了一片更深的寂静。只有苏清霜压抑的、细微的啜泣声,在寂静中回荡。
“不要……报仇……”苏清霜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,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,不断滚落。不要报仇?青龙会……那个害得她家破人亡、让她和爹爹分离十几年、如今又夺走爹爹性命的青龙会!她怎能不恨?怎能不想报仇?
可是……爹爹用他最后的生命和鲜血,换来的,就是这句“不要报仇”。他不希望女儿被仇恨吞噬,步他的后尘。他一生为仇恨所困,犯下大错,失去挚爱,与女儿生离死别,最终也死于仇恨的漩涡。他最后的心愿,竟是希望女儿能摆脱这诅咒般的仇恨,好好地、开心地活下去。
多么矛盾,多么绝望,又多么……沉痛的父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