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西苑万寿宫那场简短的、却重若千钧的召见之后,一股肃杀、凝重的气息,如同深秋的寒露,迅速浸透了锦衣卫衙门的每一块砖石,每一片屋瓦。
北镇抚司,诏狱。
此地阴森,终年不见天日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、霉腐与绝望混合的刺鼻气味。平日里,这里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人间炼狱,各种惨绝人寰的刑具和更加惨绝人寰的用刑手段,足以让最凶悍的江洋大盗、最狡猾的朝廷犯官,在踏进这里的瞬间便精神崩溃。而此刻,诏狱深处,一间特意清理出来、灯火通明的刑房内,气氛更是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锦衣卫指挥使陆炳,并未身着那身显赫的绯色蟒袍,而是换上了一袭玄色劲装,外罩同色披风,腰间悬着那柄御赐的绣春刀,刀柄上的金丝在昏暗的火把光下,闪着冷硬的光。他背对着刑房中央那具血肉模糊、已然气绝多时的躯体,负手而立,望着墙壁上摇曳跳动的影子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翻涌着化不开的寒意。
刑房里除了他,还有三个人。一个是北镇抚司镇抚使,沈炼的直属上司,一个面色焦黄、眼神阴鸷的中年汉子,此刻正垂手肃立,额角隐有汗迹。另一个是南镇抚司的掌刑千户,专司内部稽查,是个面色苍白、仿佛终年不见阳光的瘦高个,眼神冷漠如冰。第三个人,则是个负责记录口供的文书,正伏在角落的案几上,奋笔疾书,只是握笔的手,微微有些颤抖。
地上那具尸体,穿着寻常的狱卒服色,但裸露出的皮肤上,布满了新旧不一的伤疤,显然是个经年的老吏,深谙诏狱规矩,也见惯了生死。他是在一个时辰前,被发现在自己的值房内,用一根磨尖的牙刷柄,刺穿了自己的咽喉。死前,他用鲜血在墙壁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:“图在江南”。
“图在江南……”陆炳缓缓转身,声音低沉,在空旷的刑房里激起冰冷的回响,“这就是他最后吐出来的东西?一个时辰,你们就只撬出这四个字?”
北镇抚司镇抚使身子一颤,噗通跪倒:“督主息怒!是卑职无能!此人……此人是三个月前,因贪赃枉法、私纵囚犯被南镇抚司拿下的诏狱副管队,本已判了秋后处决。卑职接到督主密令,清查内部可能与沈指挥使西域之行泄密有关联者,便重新提审此人。起初他抵死不认,用了刑,也只说是收钱替人打探消息,不知对方身份。卑职见其冥顽,便上了重手,不想……不想他竟如此决绝,趁守卫不备,自戕了……”
“不知对方身份?”陆炳走到尸体旁,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那扭曲的面容和脖颈上狰狞的伤口,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四个血字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能知道‘图’这个字,还能在诏狱中传递消息,最后以死保守秘密……这叫不知对方身份?”
他站起身,目光如刀,扫过跪在地上的镇抚使和一旁面无表情的南镇抚司千户:“此人身份特殊,既能接触诏狱内部消息,又能与外间传递信息,是条大鱼。他背后是谁?青龙会?东厂某些不安分的人?还是朝中哪位大人的暗桩?他死了,线索断了。但‘图在江南’这四个字,是真是假?是临死前故布疑阵,还是确有所指?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厉:“沈指挥使奉密旨出京,行踪何等隐秘!西域皇陵之事,又牵扯到那该死的预,陛下为此龙颜不悦!如今,连我锦衣卫诏狱内部,都被渗透至此,让人在眼皮子底下灭了口!你们是干什么吃的!”
“卑职失职!罪该万死!”镇抚使以头抢地,声音带着惊惧。
那南镇抚司的千户也单膝跪下,声音平板无波:“督主,此人虽死,但其生前接触之人、传递消息之渠道,卑职已着人顺藤摸瓜,必能挖出其背后同党。至于‘图在江南’四字,无论真假,皆可为我等追查之方向。江南,乃岳独行根基所在。沈指挥使最后传讯,亦提及追踪岳独行入大漠。此二者关联甚大。”
陆炳冷哼一声,并未让二人起身,踱步到刑房那扇唯一、却被铁条封死的小窗旁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良久,才缓缓道:“江南……岳独行……天机图……”他转过身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鹰隼,“传我钧令。”
跪着的两人和那文书立刻挺直了脊背,凝神倾听。
“第一,北镇抚司,立刻抽调精锐,以‘巡查盐务、剿抚倭寇’为名,分批南下,秘密潜入江南各府,尤其是苏州、杭州、扬州、江宁等重镇。首要目标,盯死岳独行及其岳家庄的一举一动。他何时回庄,回庄后接触了什么人,庄内有何异动,每日十二时辰,分三班轮换,给我盯死了,一草一木的异动,都要记录在案,飞鸽急报!其二,查!岳独行近年来所有行踪、交往、生意往来、武功进境,事无巨细,给我查个底朝天!其三,沈炼及其随从,尤其是他儿子沈夜,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,活人画像,尸身特征,下发各府州县,悬赏缉拿!重点排查江南通往西域的沿途关卡、客栈、车马行、医馆药铺!凡有可疑伤者、生人,一律严加盘问!”
“是!”北镇抚司镇抚使大声应诺。
“第二,”陆炳看向南镇抚司的千户,“诏狱这条线,由你南镇抚司接手,继续深挖!刚才自戕之人及其同党,务必揪出!同时,内部整顿,凡有可疑者,一律暂时停职,隔离审查!尤其是曾接触过沈炼西域之行案卷、或与沈炼有过密切往来之人,一个不漏!另外,东厂那边,近来可有什么异动?对西域之事,对天机图,对预,他们有何动作?给我想办法探听清楚!记住,要隐秘!”
“卑职明白!”南镇抚司千户沉声领命。
“第三,”陆炳走回刑房中央,目光扫过两人,“关于那则预,‘丙午午月,双生陨落,天下倾覆’,陛下虽下旨严禁传播,但你等需知,禁是禁不住的。越是禁止,暗地里流传越广。你们的任务,不是去堵百姓的嘴,那自有地方官府和五城兵马司去做。你们的任务是,盯紧那些利用这则预,散播恐慌,图谋不轨之人!无论是江湖术士、白莲余孽、还是别有用心的地方豪强、甚至……”他声音压低,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朝中某些不安分的官员!凡有借预诋毁朝廷、影射宫闱、煽动民变者,无论牵扯到谁,一律先抓后奏!证据,要坐实!口供,要铁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