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重新检查沈夜的脉象,发现那“烙印”已经重新沉寂下去,只是隐隐的波动,似乎比之前更加“活跃”了一丝,仿佛一头被惊醒、又重新蛰伏的凶兽,随时可能再次暴起。新生血液的流动也恢复了正常,只是沈夜的脸色,似乎比之前更加苍白了几分,显然刚才的异动,对他刚刚稳定的身体,也是一次不小的负担。
“血脉共鸣……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萧离心有余悸,眉头紧锁。沈夜体内的“烙印”与外界产生了感应,这说明,在这附近,或者不远的地方,肯定存在与之相关的人或物!是谁?是敌是友?
他下意识地看向车窗外。呼啸的风沙,遮蔽了视线,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。但他心中,却升起了强烈的不安。此地,绝非久留之地!必须尽快离开!
然而,沈夜此刻状态未稳,随时可能因为再次的“血脉共鸣”而引动“烙印”反噬。那“九阴续命丹”只有三颗,必须用在关键时刻,不能轻易浪费。而且,这“血脉共鸣”的源头,也必须查明。是福是祸,难以预料。若是敌人,以他和沈夜现在的状态,几乎毫无还手之力。
就在萧离心念急转,权衡利弊之际,他并不知道,在遥远的、与此地相隔数百里、甚至更远的某个地方,一场与他此刻感应的“血脉共鸣”息息相关的变故,正在发生。
……
岳家堡,地牢深处。
这里阴暗、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、血腥味,以及一种常年不见天日、万物腐朽的沉闷气息。厚重的石壁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声音,只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“噼啪”声,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、隐约的水滴声,在这死寂的空间中回荡,更添几分阴森。
一间独立的、比其他牢房更加坚固、更加隐秘的石室内,岳清霜被粗大的玄铁锁链,牢牢禁锢在冰冷的石壁上。锁链穿透了她的琵琶骨,封住了她周身几处要穴,让她一身修为几乎被废,连动一动手指都艰难万分。她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干裂,原本明艳动人的脸庞,此刻只有憔悴和深深的疲惫,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明亮,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和刻骨的恨意。
自那日被生父岳独行擒拿,关入这地牢深处,已不知过了多少时日。暗无天日的地牢,模糊了时间的流逝。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沈夜是生是死,不知道那个神秘的灰袍老者是否带走了他,也不知道……那个与自己容貌一般无二、却命运迥异的妹妹岳清影,此刻在何处,是否也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中受苦?
她只知道,父亲岳独行,或者说那个占据了父亲躯壳的、冷酷无情的青龙会“苍龙”,似乎在她身上,发现了某种令他极为感兴趣的东西。这几日,不断有青龙会的高手,在她身上尝试各种手段,或是喂服诡异的丹药,或是以真气探查经脉,或是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器在她身上测试……似乎在寻找着什么,或者说,在“激活”着什么。
她体内的“血玉”,那枚自她出生起便与心脏相连、带来无尽可能也带来无尽痛苦的神秘之物,在这些日子的“刺激”下,变得异常活跃。时常有灼热的气流,从心脏处涌出,流遍全身,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苦,也让她脑海中,不时闪过一些破碎的、光怪陆离的画面――古老的战场,遮天蔽日的巨兽,冲天的光柱,悲怆的嘶吼,以及一双……冰冷、威严、却又带着无尽悲伤的暗金色眼眸。
那些画面模糊不清,断断续续,却每次都让她头痛欲裂,心神震荡。她能感觉到,自己体内,似乎有某种古老而强大的力量,正在被一点点唤醒。但这力量,充满了暴戾、悲伤和毁灭的气息,让她感到恐惧,也让她感到……一种莫名的、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。
就在刚才,一次例行的、以诡异银针刺穴的“测试”之后,那名青龙会的高手似乎触动了某个关键的节点。岳清霜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!紧接着,一股前所未有的、狂暴而灼热的气流,从心脏处的“血玉”中轰然爆发,瞬间冲垮了那名高手试探的真气,甚至将他震得吐血倒飞出去!
而岳清霜自己,则陷入了无边的痛苦和混乱之中。脑海中,那些破碎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来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、都要猛烈!她“看到”了尸山血海,看到了星辰陨落,看到了无数身披古朴战甲、气息滔天的身影在怒吼、在厮杀,看到了一尊顶天立地、浑身笼罩在暗金色光芒中的伟岸身影,在无尽敌人的围攻下,轰然倒下,眼中流下两行血泪,那血泪中,仿佛倒映着宇宙的毁灭与新生……
“啊――!”岳清霜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、凄厉的嘶喊,那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悲伤、愤怒,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、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共鸣与呼唤!
随着她的嘶喊,她周身皮肤下,竟然也开始浮现出细密的、暗金色的纹路!与沈夜身上浮现的纹路,在形态、气息上,竟有七八分相似!只是岳清霜身上的纹路,颜色更加鲜艳,流转着一种妖异而炽烈的光芒,仿佛有火焰在纹路中燃烧!她的一双眼眸,也在瞬间变成了纯粹的、冰冷的暗金色,瞳孔竖起,如同某种非人的生物,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严和暴戾!
一股难以形容的、古老、苍茫、又带着毁灭气息的威压,以岳清霜为中心,轰然爆发开来!虽然因为琵琶骨被锁、穴道被封,这股威压极其微弱,范围也仅限于这间狭小的石室,但那气息的本质,却让石室外守卫的几名青龙会精锐,瞬间脸色惨白,如遭重击,连连后退,眼中露出骇然之色!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血脉共鸣?!她体内的‘圣血’,被彻底激活了?!”那名被震飞吐血的高手,挣扎着爬起来,看着石室内气息大变、暗金纹路流转的岳清霜,眼中充满了震惊、狂喜,以及一丝深深的忌惮。
“快!快去禀报会主!就说……就说‘钥匙’的血脉,提前觉醒了!而且……似乎引发了远距离的同源感应!”另一名高手强忍着心悸,嘶声喊道。
地牢中,一片混乱。谁也没有注意到,在石室另一侧阴影中,一个同样被铁链锁住、气息奄奄的虚弱身影,在岳清霜爆发、暗金纹路浮现的瞬间,身体也轻微地震动了一下。那是岳清影。她艰难地抬起头,透过散乱的发丝,看向状若疯狂、周身暗金纹路流转的姐姐,那双原本黯淡绝望的眼眸中,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、难以喻的光芒,有惊惧,有疑惑,有担忧,也有一丝……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微弱的共鸣与悸动。
而这一切,都被厚重的地牢石壁和遥远的距离隔绝。身在漠北荒原马车中的萧离,只能隐约感应到沈夜体内“烙印”的异动和那微弱的血脉共鸣,却无法知晓,在遥远的岳家堡地牢深处,一场因血脉共鸣而引发的、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变故,才刚刚开始。
车厢内,沈夜重新陷入了沉睡,呼吸平稳,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异动从未发生。只有额头上未干的冷汗,和眉心、心口、丹田处那几乎微不可察、却依旧存在的暗金色纹路残留的淡淡痕迹,证明着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。
萧离心事重重地收回搭在沈夜腕间的手指,眉头紧锁,望向车窗外无边的黑暗和风沙。手中的黑色木盒,冰冷刺骨,提醒着他沈夜体内那随时可能爆发的隐患。
血脉相连,共鸣已生。无论是福是祸,他与沈夜,似乎都被卷入了一个更加庞大、更加古老的漩涡之中。前方的路,注定不会平静了。
必须尽快离开这里,找个安全的地方,仔细研究那卷《蚀骨化毒篇》,同时,也要尽快弄清楚,这“血脉共鸣”的源头,究竟在何方。是敌是友,必须查明。
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沈夜,又看了一眼车外如同雕塑般静坐的哑仆,心中已然有了决断。
“走吧,离开漠北。”萧离对哑仆传音道。
哑仆没有丝毫反应,但青篷马车,却在下一刻,缓缓启动,调转方向,向着风沙稍弱、隐约可见天际微光的东方,不疾不徐地驶去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