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舟本已黯淡的眼神,猛地聚焦!纸?这里怎么会有纸?是哪个锦衣卫遗失的?还是……
求生的本能,或者说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渴望,让他强打起精神。他装作因寒冷而不断变换姿势,小心地挪动身体,一点点蹭到囚车边缘,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纸。风还在吹,那团纸滚动了几下,恰好卡在了囚车底部的一根横木和地面之间,不再动了,但一角就露在外面,距离他伸出手,只有不到两尺的距离。
看守的锦衣卫似乎有些走神,正望着远处阴沉的天空,搓着手哈着气,低声抱怨着这鬼天气。
机会!谢云舟的心脏狂跳起来,几乎要跳出嗓子眼。他深吸一口气,屏住呼吸,用尽全身力气,尽可能悄无声息地,将带着镣铐、冻得僵硬的手,从栅栏缝隙中艰难地伸出去,一点点,一点点,向着那团纸挪动。冰冷的铁栅栏摩擦着他手腕的皮肤,带来刺骨的痛,但他浑然不觉,眼中只有那团纸。
近了,更近了……指尖终于触碰到了粗糙的纸面!他心脏狂喜,用指尖勾住纸角,猛地往回一扯!
纸张被扯了回来,但发出了一声轻微的“刺啦”声,在寒风中并不明显,却让谢云舟吓得魂飞魄散,立刻缩回手,将纸团死死攥在手心,蜷缩回角落,闭上眼睛,装作睡着的样子,但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,耳朵竖得老高。
看守的锦衣卫似乎被风声干扰,并未回头,只是又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。
谢云舟等了片刻,没有动静,才敢偷偷睁开眼睛一条缝,看向手心。那是一个粗糙的黄麻纸团,边缘有些破损,显然是被风吹滚了不短的距离。他紧张地、颤抖着,用冻得不太灵活的手指,一点点将纸团展开,抚平。
纸上是用炭笔画出的简单地形图,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标记。谢云舟看不懂那些符号,但他认得地图上标注的几个字:“血狼谷”、“黑水洞”、“狼头山”。尤其是“血玉线索已确认”、“岳独行、玄月卫”、“三日后子时”、“内应”、“一网成擒”等几个他认识的词组,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!
这是……锦衣卫的密信?!关于“血玉”的确切线索和抓捕计划!这封信怎么会掉在这里?是哪个锦衣卫不小心遗失的?还是……
巨大的惊喜和恐惧同时攫住了谢云舟!惊喜的是,他竟然无意中得到了如此重要的情报!恐惧的是,这封信若是被发现,他立刻就会没命!他下意识地就想将信纸塞进嘴里吞掉,但立刻停住了。不,不能吞!这是他的救命稻草!是他在陆炳面前,在皇帝面前,戴罪立功的唯一机会!只要他将这封信交出去,或许……或许就能将功折罪?
不,等等!谢云舟的脑子在极度的紧张和求生欲驱使下,飞快地转动起来。交给陆炳?陆炳会信吗?这封信显然是锦衣卫内部的密信,遗失在此,若是交给陆炳,他首先会怀疑自己是怎么得到的,会不会怀疑自己与锦衣卫内部有勾结?或者,陆炳早就知道这封信,甚至……这就是一个陷阱?
冷汗瞬间浸湿了他冰凉的后背。他想起陆炳审讯他时那洞悉一切的眼神,想起这些天锦衣卫外松内紧的看守,想起自己被刻意“优待”后又突然被苛刻对待……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。是陷阱!这一定是陆炳的陷阱!他想试探我!看我拿到这封信会怎么做!
那我该怎么办?装作没看见?不,信已经被我捡到,藏不住了。看守虽然现在没注意,但难保等下不会发现纸团不见了。销毁?也不行,没了这封信,我怎么证明自己“有用”?
电光火石间,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,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:既然陆炳想试探我,想看我联系谁……那我何不将计就计?把这封信的内容,传出去!传给岳独行!或者……传给大哥谢凌峰留在漠北的人!让他们知道锦衣卫的计划,知道“血玉”在“黑水洞”,知道狼头山是陷阱!这样,他们就能提前应对,甚至……反过来利用这个信息!而我,只要把消息传出去,就证明了我对“他们”还有用!或许岳独行会派人来救我!或许大哥能从中斡旋!无论如何,这都比坐以待毙强!
对!就这么办!谢云舟的眼睛里,重新燃起了疯狂的光芒。他将那封“密信”小心翼翼地、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,然后掀开自己那件破棉衣的下摆内侧――那里有一个被他自己悄悄撕开又粗糙缝补过的小小夹层。他将折好的纸团,塞了进去,又仔细地抚平,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丝毫破绽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,感觉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,但心脏却因为激动和恐惧而狂跳不止。他将身体蜷缩得更紧,闭上眼睛,开始飞速思考,如何将这消息传递出去。直接喊叫肯定不行,看守不会给他机会。写下来?没有笔,也没有纸。而且,他根本不知道,这队伍里,谁是岳独行的人,谁是大哥的人,甚至有没有玄月卫的人……
他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,目光在营地中那些沉默的锦衣卫、忙碌的杂役、车夫身上扫过。每一个人,在他眼中,都似乎有可能,又似乎都不可能。巨大的压力和对未知的恐惧,让他刚刚升起的希望,又蒙上了一层阴影。
就在这时,他眼角的余光,瞥见不远处,那个一直沉默寡、眼神空洞的年轻车夫阿木,正抱着一捆干草,朝着关押马匹的方向走去。阿木经过囚车附近时,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,极其短暂,几乎无法察觉,但谢云舟却捕捉到了!而且,他好像看到,阿木那空洞的眼神,似乎……似乎朝着他这边,极快地瞟了一眼?
是错觉吗?谢云舟的心猛地一跳。他记得这个车夫,好像叫阿木,是那个“老车夫阿福”的侄子。阿福被陆炳叫走后,就再没回来。这个阿木……他会不会是……
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。也许,阿木就是岳独行或者大哥安插在队伍里的眼线?否则,他为何会多看我一眼?而且,阿福被叫走,很可能已经暴露或者被控制了,那阿木……不行,不能再等了!必须赌一把!
谢云舟深吸一口气,趁着看守的锦衣卫转身跺脚取暖的瞬间,用极低的声音,急促地朝着阿木的背影,用气声吐出几个字:“黑水洞……狼头山……子时……内应……灰巾……”
声音低得几乎被寒风吹散,但谢云舟相信,如果阿木真是练武之人,耳力过人,又一直在留意这边,就一定能听到!这是他唯一的机会!
阿木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,抱着干草,继续不紧不慢地走向马厩方向,仿佛什么都没听到。
谢云舟的心沉了下去,难道自己猜错了?阿木只是个普通车夫?还是……他听到了,但不敢回应?
巨大的失落和恐惧再次将他淹没。他瘫倒在冰冷的囚车角落,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。那封被他藏在怀里的“密信”,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胸口发疼。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心如死灰之时,已经走到马厩边,正将干草放入马槽的阿木,那原本空洞的眼神,瞬间变得锐利如鹰,飞快地扫了一眼囚车的方向,又迅速恢复呆滞。他一边机械地添着草料,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细微声音,将谢云舟那断断续续的几个词,在心中重复了一遍:“黑水洞……狼头山……子时……内应……灰巾……”
然后,他低下头,继续干活,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只是,在无人看见的角度,他的嘴角,几不可察地,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、冰冷的弧度。
陆炳的“书信设局”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第一颗石子,已经开始激起涟漪。而谢云舟这枚棋子,在恐惧和贪婪的驱使下,已经懵懂地、却又主动地,向着棋盘上那个标注着“陷阱”的位置,迈出了第一步。岳清霜是明饵,他是暗饵,而真正的猎手,正隐藏在最深的阴影里,冷漠地注视着一切,等待着收网的时刻。
漠北的天空,依旧阴沉。寒风呼啸着掠过荒原,卷起千年的尘沙,也卷动着人心底最深的欲望与恐惧。一张无形的大网,已然在血狼谷的上空,缓缓张开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