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此时,沈夜才缓缓收回手,将银针一根根取下,放入布包。整个过程,他都没有回头看那偷袭者一眼,仿佛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、不值一提的插曲。
“沈、沈夜……你……”那偷袭者挣扎着坐起,借着洞内火光,能看出是个身形干瘦、面容阴鸷的老者,穿着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黑衣,此刻嘴角溢血,脸色惨白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,“你的内力……怎么会……你不是……”他似乎认出了沈夜,或者说,认出了沈夜的武功路数,但那与他所知的情报,截然不同!
沈夜终于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落在那黑衣老者身上,语气淡漠:“‘幽冥鬼手’崔判?青龙会这次,倒是舍得下本钱,连你这退隐多年的‘癸水’堂前长老都请出来了。怎么,谢凌峰许了你什么好处,让你这老鬼也出来挣这份卖命钱?”
被称作崔判的老者闻,脸色更加难看,他死死盯着沈夜,嘶声道:“你果然不是普通的江湖游医!你究竟是谁?!方才那……那绝不是医家的‘回春手’!那是……”
“我是什么人,不重要。”沈夜打断他,缓步走出洞穴,岳清霜和谢云舟下意识地退到他身后。灰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洞口另一侧,封住了崔判的退路。“重要的是,你不该来,更不该,在我行针救人的时候来。”
他语气平静,甚至没什么杀意,但崔判却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,从脚底直窜天灵盖。他是成名多年的黑道高手,一手“幽冥鬼爪”不知取过多少人性命,方才那一击,虽未尽全力,却也用了七成功力,意在偷袭必杀。可眼前这看似文弱的青年,只是随意一挥手,不仅破了他全力一击,更震得他五脏移位,内息紊乱!此等功力,简直骇人听闻!青龙会给的资料,只说此人医术通神,武功不明,可能与塞外某些隐秘传承有关,可眼前这实力,何止是“不明”,简直是深不可测!
“老夫……老夫认栽!”崔判倒也光棍,知道今日绝无幸理,咬牙道,“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!但沈夜,你别得意!青龙会既然盯上了你,就不会善罢甘休!会主他老人家……”
“聒噪。”沈夜眉头微皱,似乎嫌他话多,抬手凌空一点。
崔判后面的话戛然而止,眼睛猛地瞪大,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物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随即全身剧烈抽搐起来,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虫在蠕动,七窍之中,缓缓流出黑血,不过几个呼吸,便彻底没了声息,瘫倒在地,死状凄惨可怖。
岳清霜和谢云舟何曾见过如此诡异恐怖的死法,俱是脸色煞白,胃里一阵翻腾。谢云舟更是忍不住干呕了几声。
沈夜却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,神色没有丝毫变化。他看了一眼崔判的尸体,对灰影淡淡道:“处理掉。此地血腥气会引来麻烦。”
灰影默不作声地上前,拖起崔判的尸体,迅速消失在浓雾弥漫的黑暗中。
直到此时,沈夜才转向脸色苍白的岳清霜和谢云舟,语气放缓了些:“吓到了?江湖厮杀,便是如此,不是你死,便是我亡。对敌人仁慈,便是对自己残忍。尤其是青龙会的人,手段阴毒,睚眦必报,绝不能留后患。”
岳清霜深吸了几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她知道沈夜说得对,刚才若不是沈夜武功高强,此刻倒在地上的,就是他们了。她摇了摇头,声音还有些发颤:“我……我明白。只是……沈先生,您没事吧?方才您……”
她想起沈夜施针时那一声闷哼,心中仍有疑虑。
沈夜摆了摆手:“无妨,一点小岔子,已经平复了。”他不再多说,走回洞内,查看谢婉清的情况。谢婉清依旧昏睡着,但呼吸平稳,脸色似乎也恢复了一丝血色,不再像之前那样死灰。
岳清霜稍稍放心,也走回洞内,守在姐姐身边。谢云舟也强忍着不适,跟了进来,靠着洞壁坐下,身体还在微微发抖。
小小的洞穴内,一时陷入了沉默,只有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。洞外的黑暗和浓雾,仿佛化作了噬人的巨兽,将这一小片火光团团围住。崔判的袭击虽然被轻易解决,但却像一盆冰水,浇灭了众人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。青龙会的追杀,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执着,也更加不择手段。连崔判这等退隐多年的老魔头都出动了,下一次,又会来什么人?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沈夜沉吟片刻,开口道,“崔判能追到这里,说明我们的行踪并未完全脱离青龙会的掌握。他们必定有特殊的追踪之法。灰影处理的疑兵,恐怕并未完全引开他们。我们必须立刻离开,而且要更快,更隐蔽。”
“可是,姐姐她……”岳清霜看着昏睡的谢婉清,忧心忡忡。
“顾不得那么多了。”沈夜语气坚决,“留在这里,只有死路一条。我们必须在天亮前,赶到三十里外的‘一线天’。那里地形险要,易守难攻,或许能暂时摆脱追兵,让婉清姑娘稍作喘息。”
他看了一眼疲惫不堪的岳清霜和谢云舟,从怀中取出两个小瓷瓶,倒出两粒碧绿色的药丸:“这是‘固元丹’,可提神益气,补充体力。服下,我们即刻动身。”
岳清霜和谢云舟没有犹豫,接过药丸服下。丹药入腹,果然化作一股暖流,散入四肢百骸,身上的疲惫和寒意顿时减轻不少,精神也为之一振。
灰影很快返回,向沈夜点了点头,示意已处理干净。
沈夜不再多,小心地将谢婉清抱起,用厚毯裹好,重新固定在马背上。岳清霜和谢云舟也强打精神,翻身上马。
“走!”沈夜低喝一声,一马当先,冲入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雾气之中。灰影紧随其后,岳清霜和谢云舟咬紧牙关,催马跟上。
马蹄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响起,敲碎了夜的宁静,也敲在了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。前方,是更加浓重的黑暗,更加崎岖的山路,和随时可能降临的、更加凶险的追杀。
然而,他们不知道的是,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,数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方才激战的洞穴附近。他们穿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紧身衣,动作敏捷,落地无声,正是岳独行麾下的“影卫”。
其中一名影卫蹲下身,仔细检查着地上几乎难以辨认的打斗痕迹,以及灰影未能完全掩盖的、一丝极淡的血腥气。他伸出两根手指,捻起一点沾染了黑血的泥土,放在鼻尖嗅了嗅,又仔细查看了周围被劲气摧折的草木痕迹,眼中闪过一抹凝重。
他站起身,对同伴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。另一名影卫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支特制的竹哨,放在唇边,以一种奇特的、仿佛夜枭鸣叫般的频率,吹响了几个短促的音节。声音不高,却极具穿透力,在寂静的山林中远远传了开去。
片刻之后,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迅速清晰。很快,一身玄色劲装、外罩墨色大氅的岳独行,骑着他那匹神骏的乌云踏雪,如同暗夜中的魔神,出现在影卫面前。
他勒住马,目光锐利如电,扫过眼前的洞穴和那片被简单清理过的空地。无需影卫汇报,那残留的、属于宗师级别高手交手的细微痕迹,以及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、令他心头一紧的、熟悉又陌生的血腥与药味混合的气息,已经告诉了他一切。
“有人在这里动过手,死了人,是高手。”岳独行的声音低沉,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,“是青龙会的人。他们追上了,但……失败了。”他的目光投向西北方那更加深邃黑暗的山林,那是沈夜一行人离开的方向。
“将军,从痕迹看,他们离开不到一个时辰,方向是西北,似乎是往‘一线天’方向。”为首的影卫低声禀报。
“一线天……”岳独行低声重复,眼中寒光闪烁,“沈夜果然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。他想甩掉所有人。”他沉默片刻,猛地一抖缰绳,“追!务必在他们穿过一线天之前,截住他们!青龙会的人既然也到了,说明消息已经走漏。我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!”
乌云踏雪长嘶一声,载着岳独行,如同离弦之箭,冲入黑暗。四名影卫身形一晃,再次融入周围的阴影,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。
夜,更深了。山林之中,一场关乎生死、亲情与真相的追逐,正变得更加激烈,更加扑朔迷离。而猎物与猎人的身份,在这浓稠的黑暗与迷雾中,似乎也并非那么绝对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