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凌峰的目光,平静地落在岳清霜脸上,那目光深沉,复杂,似乎有审视,有探究,有愧疚,也有一种难以喻的疲惫和戒备。他挥了挥手,示意那两个护院退下。
护院如蒙大赦,躬身行礼后,迅速退入黑暗之中,消失不见。
回廊下,只剩下岳清霜和谢凌峰两人相对而立。夜风穿过,带来远处更鼓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敲在人心上,沉闷而压抑。
“清霜小姐,”谢凌峰再次开口,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夜已深了,此处风大,你身子单薄,还是早些回沁芳园歇息吧。若想与婉清说话,明日白天,我让人安排便是。”
“安排?”岳清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嘶哑,冰冷,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讥诮,“谢大人所谓的安排,就是派重兵把守,将亲生女儿像囚犯一样关在这撷芳馆里?就是给她喂那些虎狼之药,让她变得痴痴傻傻,时醒时昏?这就是你,一个父亲,对自己女儿的安排?!”
最后一句,她几乎是吼出来的,积压了整晚的愤怒、痛苦、委屈,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,双目赤红,死死盯着谢凌峰。
谢凌峰的脸色,在听到“虎狼之药”四个字时,几不可察地白了一下,瞳孔骤然收缩。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吏,很快便恢复了镇定,只是那眼神,变得更加幽深难测,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。
“清霜小姐,慎。”他缓缓道,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,“婉清是我的女儿,我如何待她,是谢家的家事,不劳外人置喙。至于什么‘虎狼之药’,更是无稽之谈。婉清是胎里带来的弱症,体弱多病,需常年静养服药,这是太医诊断,众所周知。清霜小姐从何处听来这些荒唐谣,在此胡乱语,污我谢家门楣?”
“外人?胡乱语?”岳清霜笑了,笑声却比哭还难听,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涌了出来,“谢凌峰!你看看我!你好好看看我!我颈后的梅花痣,我这张脸!你真的觉得,我是‘外人’吗?那些药方,那些记录,那些你千方百计想要掩盖的东西,你真的以为,能永远瞒天过海吗?!”
她猛地向前一步,逼近谢凌峰,尽管身高不及,但那凛然的气势,竟让久居高位的谢凌峰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我不是来跟你争论家事,也不是来听你狡辩的!”岳清霜的声音颤抖着,却字字泣血,“我只是想知道,为什么?为什么要那么对她?她是你的女儿!是你的亲生骨肉!就因为她和我一样,颈后有那个该死的胎记?就因为那个狗屁不通的预?就因为皇帝的猜忌?所以你就要牺牲她?把她变成一个神志不清的傀儡?谢凌峰,你的心,到底是什么做的?!”
谢凌峰的脸色,终于彻底变了。不再是那种官场练就的平静无波,而是一种被戳破最隐秘伤疤的惊怒、难堪,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慌。他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有着六七分相似、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和滔天恨意的少女,仿佛看到了十八年前,那个雨夜,跪在他面前,苦苦哀求他放过孩子、最后却郁郁而终的妻子苏素心。也仿佛看到了撷芳馆里,那个眼神空洞、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大女儿婉清。
愧疚,如同毒藤,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,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但随之而来的,是更强烈的恐惧和一种被冒犯的愤怒。这个秘密,是他埋藏了十八年的梦魇,是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掩盖的伤疤。如今,却被这个本该“夭折”、却奇迹般活着回来、甚至还知晓了一切的“女儿”,如此赤裸裸、如此激烈地撕开!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谢凌峰指着岳清霜,手指微微颤抖,你了半天,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是愤怒于她的放肆无礼?是恐惧于秘密泄露的可能?还是那深埋心底、从未消散的愧疚,在此刻被狠狠揭开?
“我怎么知道?”岳清霜替他说了下去,泪水滑落,她却毫不在意,只是死死盯着谢凌峰,仿佛要将这个生父的模样,刻进灵魂深处,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!谢凌峰,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吗?你以为你牺牲一个女儿,控制另一个女儿,就能保住你的荣华富贵,保住你谢家满门吗?我告诉你,不可能!青龙会的人早就盯上你了!他们什么都知道!他们在监视撷芳馆,在监视姐姐的一举一动!他们还想利用我,来逼你就范,来对付我父亲!你听见了吗?你害怕吗?!”
“青龙会”三个字,像一道惊雷,劈在谢凌峰头顶。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。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青龙会?你怎么会知道青龙会?谁告诉你的?!”
“我怎么知道不重要!”岳清霜嘶声道,情绪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,所有理智的弦都崩断了,只剩下倾泻而出的痛苦、愤怒和绝望,“重要的是,你做的那些事,你造的孽,报应来了!不只是皇帝,不只是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,连老天爷都不会放过你!你听见了吗?报应!”
她一边嘶喊,一边眼泪滂沱,身体因为极度的激动和虚弱而摇摇欲坠。眼前的谢凌峰,在她泪眼模糊的视线中,变得扭曲而狰狞。这个人,是她的生父,却也是将她推向深渊的推手之一!是造成姐姐十八年悲惨生活的罪魁祸首!她恨他!恨他的软弱!恨他的自私!恨他道貌岸然下的冷酷与残忍!
“我要见姐姐!现在!立刻!”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“我要带她走!离开这个鬼地方!离开你这个魔鬼!”
说着,她不管不顾,就要往撷芳馆里冲。
“拦住她!”谢凌峰又惊又怒,厉声喝道。
方才退下的那两个护院,以及另外几个不知从何处冒出的身影,瞬间出现在岳清霜面前,拦住了她的去路。他们虽然不敢真的对她动手,但人墙厚重,牢牢挡住了通往撷芳馆的路。
“让她进去!”就在这时,另一个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,在众人身后响起。
岳清霜猛地回头。
只见岳独行不知何时,也来到了这里。他站在不远处的月洞门下,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高大,却也格外疲惫。他脸色沉凝,目光复杂地看着情绪彻底崩溃的岳清霜,又冷冷地扫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谢凌峰,最终,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,落在那些拦路的护院身上。
“我说,让她进去。”岳独行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久经沙场、统帅千军万马磨砺出的杀伐之气,不容置疑。
那些护院被他目光一扫,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,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,面露惧色,看向谢凌峰。
谢凌峰的脸色,已经难看到了极点。他看着岳独行,又看看状若疯狂的岳清霜,胸口剧烈起伏,最终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岳将军,这是谢某的家事!撷芳馆,更是小女静养之地,不容外人擅闯!”
“家事?”岳独行向前一步,逼近谢凌峰,两人之间,气氛瞬间剑拔弩张,“谢大人,有些事,一旦做了,就不仅仅是‘家事’了。清霜要见婉清,是天经地义。你今日拦得住一时,拦得住一世吗?还是说,谢大人想将当年之事,在此刻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再重演一遍?”
岳独行的话,如同重锤,狠狠砸在谢凌峰最脆弱的神经上。他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看着岳独行眼中毫不掩饰的冰冷和警告,再看看被护院拦住、哭得撕心裂肺、眼神却充满仇恨和决绝的岳清霜,最终,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颓然地向后退了一步,挥了挥手,声音干涩而疲惫:
“让开……让她进去。”
护院们如释重负,连忙让开道路。
岳清霜看也没看谢凌峰一眼,甚至没有去看岳独行。她只是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,推开挡在身前的最后一个人,踉踉跄跄地,朝着撷芳馆那扇紧闭的、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大门,冲了过去。
她的背影,单薄,决绝,充满了毁灭般的悲怆,仿佛飞蛾扑火,又仿佛溺水之人,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也要抓住那根名为“姐妹”的浮木。
岳独行看着女儿消失在门内的背影,眼中充满了痛楚和担忧。他知道,今晚,对清霜而,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,一场更加残酷的洗礼。而他,能做的,似乎只有站在这里,为她挡住外面的风雨,尽管,他知道,有些风雨,注定只能由她自己去承受。
谢凌峰则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撷芳馆大门,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,一旦打破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他苦心维持了十八年的平静假象,就在今夜,被这个“死而复生”的女儿,亲手撕得粉碎。
夜,更深了。寒风呜咽,卷起满地枯叶,仿佛在为一出早已注定的悲剧,奏响悲凉的序曲。而岳清霜,这个站在崩溃边缘的少女,终于推开了那扇门,走向了她命运中,另一个与她血脉相连、却同样深陷泥沼的至亲。等待她的,又将是什么?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