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进来吧。”他的声音里,听不出愤怒,也听不出被窥破秘密的惊惶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,和深深的疲惫,“既然你来了,既然你都听到了,那……我们谈谈。”
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岳独行走到门边,从里面,亲手打开了那扇沉重的石门。
昏黄的灯光涌出门外,照亮了门外阴影中,那个蜷缩着的、满脸泪痕、眼神空洞而震惊的少女。
父女二人,隔着一道石门,一道昏黄的光晕,和十七年精心编织又骤然破碎的谎,终于,在这样一个深沉的夜晚,直面彼此,直面那鲜血淋漓、避无可避的真相。
岳独行看着岳清霜,看着她苍白如纸的小脸,看着她眼中汹涌的泪水、惊惶、痛苦、以及那深不见底的茫然与破碎,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钝痛。他知道,他精心守护了十七年的那个世界,那个属于“岳清霜”和“岳独行”的父女世界,就在此刻,在他亲手打开这扇门的同时,轰然倒塌了。
他张了张嘴,千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,只化作一句干涩的、充满了无尽愧疚与痛楚的呼唤:
“清霜……我的……孩子。”
这一声呼唤,像一把钥匙,终于打开了岳清霜情感的闸门。她再也控制不住,身体顺着冰冷的石壁滑落,跌坐在地上,捂住脸,压抑了许久的呜咽,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,变成了撕心裂肺的、充满了绝望与痛苦的嚎啕大哭。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是你……为什么瞒着我……为什么……”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,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,倾泻而下。
岳独行一步步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,想伸手去扶她,手臂抬起,却僵硬在半空,迟迟不敢落下。他看着她哭,看着她崩溃,心中如同被千万把刀同时绞剐。他知道,所有的解释,所有的苦衷,在此刻她排山倒海的痛苦面前,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但他必须说。他慢慢地将手中的青布包裹放在地上,然后,就在这冰冷潮湿的密室地面,在这个他隐瞒了十七年秘密的女儿面前,这个叱咤沙场、位高权重的天威将军,缓缓地、沉重地,屈下了一膝。
他没有完全跪下,只是单膝点地,以一个前所未有的、低微的姿态,平视着痛哭失声的岳清霜,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:
“清霜,对不起。是我骗了你,瞒了你十七年。现在,我把一切都告诉你。你的生母,名叫苏素心,是江南苏氏的女儿,谢凌峰的夫人。你的生父,是谢凌峰。你有一个双生的姐姐,名叫谢婉清,如今就在这谢府的撷芳馆。你不是岳清霜,你本该是谢家的二小姐,谢清霜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岳清霜的心上,让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。
岳独行继续说着,声音平静得可怕,却蕴含着惊涛骇浪:“十八年前,你母亲生下你们姐妹,你们颈后,都有一枚梅花胎记,被视为‘不祥’。陛下听信谗,下达密旨,要‘处置’孱弱且带‘不祥’印记的那个,也就是你。你的生父谢凌峰,不忍心亲手了结你,又无法违抗皇命,便与手持金龙令、奉命南下的我做了交易。他跪求我将你带走,给你一条生路,代价是谢家的效忠和财富,以及……永远保守秘密,让你以‘岳清霜’的身份活下去,与谢家再无瓜葛。”
“我带你回了北疆,将你抚养长大。我告诉你,你的母亲体弱早逝,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描述你的生母,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你的来历。我让你叫我父亲,是因为我……我私心里,早已将你当作了亲生女儿。我教你文武,严厉管束,是希望你能有自保之力,在这世上立足。我隐瞒你的身世,是因为我知道,一旦秘密泄露,无论是陛下,还是当年那些参与此事、害怕真相暴露的人,都不会放过你,也不会放过谢家,更可能牵连无数。”
“我知道,这十七年的欺骗,对你而,是最大的伤害。我剥夺了你知晓亲生父母、与同胞姐姐相认的权利,我让你活在了一个虚假的身份里。无论我有多少理由,多少苦衷,错就是错。我不求你原谅,清霜。”
岳独行说到这里,顿了顿,看着岳清霜哭得红肿的双眼,看着她眼中那混合了震惊、痛苦、愤怒、迷茫的复杂情绪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但他知道,他必须说完。
“我只想告诉你,当年带走你,是我自己的选择。不是为了谢家的财富,也不是为了陛下的密令,仅仅是因为,我当时抱着你,那么小,那么软,气息微弱,却还在努力地呼吸,努力地想活下去。我没办法,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婴孩,因为一个荒谬的预,因为上位者的猜忌,就那样死去。我将你带走,给你‘清霜’这个名字,是希望你能像北疆清晨的霜雪一样,干净,凛冽,坚韧地活下去。”
“这十七年,我倾尽所有,将你抚养成人。看着你笑,看着你闹,看着你一点点长大,是我这辈子,除了守卫边疆之外,最大的慰藉和快乐。我骗了你,但我对你的心,是真的。你,岳清霜,永远都是我岳独行的女儿,无论你认不认我,无论你将来如何选择。”
他伸出手,这一次,终于轻轻地,颤抖地,落在了岳清霜不断耸动的肩膀上,仿佛怕碰碎了她。
“现在,我把选择的权利交还给你。这个包裹里,是你生母的画像,是你出生时的襁褓和长命锁,还有谢凌峰这些年暗中寄来的、关于你姐姐情况的信。如果你想认回谢家,如果你想见你的姐姐,如果你想追查当年所有的真相,甚至……如果你想恨我,离开我,我都尊重你的决定。我会尽我所能,保护你,帮助你。这是我欠你的,清霜。”
岳独行的坦白,如同最残酷的凌迟,将血淋淋的真相一层层剥开,摊在岳清霜面前。她哭得几乎脱力,脑中一片混乱,父亲的忏悔,生母的画像,孪生姐姐的存在,荒谬的预,冷酷的皇命,交易的生路……所有的一切,交织成一张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网,将她紧紧缠绕。
她该恨吗?恨生父谢凌峰的软弱与算计?恨皇帝的无情与猜忌?恨岳独行长达十七年的欺骗?
她该原谅吗?原谅岳独行“不得已”的苦衷和十七年如一日的养育之恩?理解谢凌峰当年“两害相权”的无奈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的世界,在这一夜,彻底颠覆了。她是岳清霜,也不是岳清霜。她有父亲,也没有父亲。她有姐姐,却相见不相识。
岳清霜抬起泪眼朦胧的脸,看着眼前单膝点地、神色复杂痛楚的岳独行,看着地上那个青布包裹,看着这间冰冷、隐秘、承载了十七年秘密的密室,巨大的虚无和茫然,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。
真相,终于揭开了。可揭开了之后呢?她该何去何从?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