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面静悄悄的,没有任何声音。父亲进去了,却没有点灯?还是说,这里面别有洞天?
她试着轻轻推了推那扇木门,纹丝不动,显然从里面闩上了。窗户也都紧闭着,糊着厚实的窗纸,看不清内里情形。
岳清霜心念电转。父亲如此隐秘地进入这里,里面定有蹊跷。她绕着这间小厢房走了一圈,发现它背面紧邻着府邸的外墙,并无其他门窗。难道,这里就是一间普通的储物间?不,不对。以父亲的谨慎,若只是普通杂物,何须用那种特制的钥匙,又何必深夜独自前来?
她的目光落在小厢房侧面墙壁上,那里爬满了茂密的爬山虎,在夜色中黑黢黢一片。她心中一动,轻轻拨开层层藤叶,手指在冰凉的砖墙上细细摸索。北疆的府邸,为了应对特殊时期,往往设有密室或暗道,这江南的谢府,是谢凌峰的地盘,父亲作为客人,未必能动用。但以父亲的性格,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、秘密重重的地方暂住,他会不会……暗中做了些准备?
指尖忽然触到一块略微松动的砖石。岳清霜心中一凛,更加仔细地摸索,发现那块砖石周围的灰缝似乎比别处要新一些,要浅一些。她尝试着用力按压、旋转那块砖石。
纹丝不动。
难道猜错了?她不死心,又尝试着向里推,向外拉。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,那块砖石被她轻轻向外一拉,竟然动了!随着一阵极其轻微、几乎不可闻的“咔咔”声,砖石被她拉出了一小截,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黢黢的、拳头大小的孔洞。
不是机关,只是一个隐蔽的窥视孔?还是通风口?
岳清霜凑近那个孔洞,一股陈年旧物混合着淡淡墨香和尘土的气息涌出。里面很暗,但隐约有一点微弱的光亮,似乎是从更深的地方透出来的。
她将眼睛贴近孔洞,极力向内张望。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,她勉强能看出,这外面看起来是砖墙的小厢房,内部似乎并非实心,而是一个狭窄的、向下的通道入口!那光亮,正是从通道下方传来的!
果然有密室!父亲进了密室!
岳清霜的心跳骤然加速。她不知道这密室里有什么,但直觉告诉她,里面隐藏的东西,或许就是解开她身世之谜的最后一把钥匙,也或许是父亲隐藏了十七年的、最深的秘密。
进,还是不进?
进去,可能发现真相,也可能触动机关,惊动父亲,甚至陷入未知的危险。不进去,她可能永远无法知道父亲究竟隐藏了什么,无法理解他当年的抉择,也无法真正面对自己破碎的人生。
几乎没有太多挣扎,岳清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她轻轻将那块活动的砖石完全抽出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勉强侧身通过的狭窄洞口。里面果然是向下的石阶,盘旋深入地下,那一点微弱的光亮,就是从下方传来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短匕紧紧握在手中,侧身,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。洞口在她身后合上,爬山虎重新垂下,仿佛一切从未发生。
狭窄、潮湿、冰冷的石阶,向下延伸,仿佛通往幽冥。岳清霜屏住呼吸,放轻脚步,一步步向下走去。石阶不长,大约十几级后,便到了底。眼前是一条不长的甬道,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石门,微弱的光亮和低低的、仿佛压抑着极大情绪的呼吸声,正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。
是父亲!他就在里面!
岳清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她贴着冰凉的墙壁,如同壁虎般,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,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,向内望去。
只看了一眼,她的血液,仿佛在瞬间凝固了。
密室不大,点着一盏气死风灯,光线昏黄。父亲岳独行背对着门口,站在一张简单的石桌前,一动不动。而石桌之上,没有预想中的金银珠宝,没有机密?文件,只有――
一件折叠整齐的、质料普通却洗得发白的婴儿襁褓。
一枚用红绳系着的、色泽黯淡的、小小的长命银锁。
以及,一副展开的、略显陈旧泛黄的画卷。画上,是一个温婉清丽的年轻女子,巧笑倩兮,眉眼间……与谢婉清,与她岳清霜,有着惊人的、无法错认的相似!尤其是那双眼眸,清澈婉约,仿佛含着无尽的温柔与哀愁。
而在画卷旁,散落着几封拆开的信笺。岳清霜眼尖,一眼就瞥见了最上面那封信笺末尾的落款和印鉴――
谢凌峰。
还有那印鉴,是谢家独有的家徽!
父亲……深夜独自来到这隐秘的密室,对着一件婴儿襁褓,一枚长命锁,一幅女子的画像,和谢凌峰的来信,沉默无。
那画像上的女子是谁?为何与她和谢婉清如此相似?那襁褓,那长命锁……是属于谁的?谢凌峰的来信,又说了什么?
答案,呼之欲出。
岳清霜紧紧捂住自己的嘴,瞪大了眼睛,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,但这一次,不是因为悲伤和愤怒,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窒息的、混合了明悟、痛楚、以及难以喻的复杂情感。
她终于,触摸到了真相那冰冷而残酷的边缘。这间密室,这简单的几样物品,比任何语,都更直接、更残忍地告诉了她,她是谁,她从何处来。
而站在石桌前,那个她叫了十七年“父亲”的高大背影,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,显得如此沉重,如此孤独,又如此……陌生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