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关怀?还是因为这匪夷所思的相似?又或者,是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、无人可诉的孤寂与惶惑,在这一刻被微妙地触动?谢婉清自己也说不清。
“你的琴,弹得很好。”岳清霜忽然说道,打破了再次弥漫开的沉默。她想起了那阵若有若无、让她驻足倾听的琴声。
谢婉清微微一怔,随即露出一丝苦涩的浅笑:“不过是胡乱弹奏,聊以自遣罢了,让岳小姐见笑了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鼓足了勇气,轻声问,“岳小姐……也懂音律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岳清霜道。在北疆,父亲虽不喜她接触这些“无用”之物,但帅府中亦有教习琴棋书画的女师,只是她性子清冷,更喜剑术骑射,于音律一道,只是粗通,远谈不上精通。但不知为何,她此刻却不想否认。“方才那首《幽兰操》,虽指法略显生涩,但意境已得几分孤芳自赏、遗世独立的意味。”
谢婉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是更深的、找到知音般的微光,但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。“岳小姐过誉了。不过是……心有所感罢了。”她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发丝,指尖不经意间再次拂过颈侧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,没有逃过岳清霜的眼睛。她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谢婉清颈侧,那被月白衣领半掩着的地方。夜色昏暗,风灯光线微弱,看不太真切,但似乎……那里有什么印记?
谢婉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,手指一僵,迅速放下了手,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衣领,试图遮掩。这个动作,更加重了岳清霜心中的疑窦。
就在两人之间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沉默时,远处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呼唤声。
“小姐?婉清小姐?您在哪里?”是谢婉清贴身侍女的声音,带着焦急,正由远及近。
谢婉清如蒙大赦,又似有些遗憾,匆忙将肩上的斗篷取下,递还给岳清霜:“我的侍女寻来了,岳小姐,夜已深,婉清不便久留,这便告辞了。”她将斗篷塞回岳清霜手中,指尖相触的瞬间,两人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冰凉。
“这斗篷……”
“不必了,我自己有。”岳清霜接过斗篷,没有坚持。
谢婉清再次福了福身,提起脚边的琉璃风灯,转身匆匆向月亮门走去。走了几步,她又忍不住停下,回头望了岳清霜一眼。昏暗的光线下,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复杂难明、欲又止的情绪。
“岳小姐……”谢婉清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低声道,“夜深露重,也请早些安歇。”说完,她便像受惊的小鹿般,快步消失在了月亮门后,只有那点微弱的风灯光芒,在假山竹影间晃动了几下,也彻底不见了。
脚步声和侍女的低语声也渐渐远去,园中又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,和岳清霜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声。
她站在原地,手中握着那件犹带余温的斗篷,鼻尖似乎还萦绕着谢婉清身上那股淡淡的、混合着药味的馨香。脑海中,那张与自己酷似、却更显苍白荏弱的脸,和那双盛满惊惶、哀愁、以及某种难以喻的渴望的眼睛,反复浮现。
不是错觉。她们……太像了。像到绝非巧合。
那枚玉佩在胸口微微发烫。父亲讳莫如深的身世。谢家大小姐深夜独坐咳喘。还有她下意识抚摸颈侧的动作……
无数的疑点,如同破碎的拼图,在她心中翻腾、碰撞,却始终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、令人信服的答案。但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,答案,或许就在这看似平静、实则暗流汹涌的谢府深处,就在那个与自己有着惊人相似容颜的少女身上。
岳清霜缓缓抬起头,望向谢婉清消失的方向,又转向听雪轩那边隐约透出的、属于父亲行辕的灯火,最后,望向沉沉的、不见星月的夜空。清澈的眼眸中,第一次出现了如此鲜明的、名为“探寻”与“怀疑”的光芒。
夜话短暂,疑云却已层层叠叠,笼罩心头。这个看似寻常的江南秋夜,因为这场意外的、镜像般的“重逢”,而变得截然不同。有什么东西,已经被悄然打破。而平静水面下的暗流,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,开始汹涌、汇聚。
她紧了紧手中的斗篷,转身,向着枕霞阁走去。步伐依旧稳定,但心底那名为“真相”的种子,已然破土,再难遏制。无论前方是荆棘密布,还是万丈深渊,她都要弄清楚,这一切,究竟是怎么回事。
夜色,吞没了她水蓝色的身影。只有那盏被遗忘在石凳旁的琉璃风灯,兀自在夜风中,散发着微弱而孤独的光芒,仿佛在见证着这个注定不平静的夜晚,以及两个少女命运齿轮,开始悄然咬合的瞬间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