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是……三爷他……”地上的报信人声音哽咽。
谢凌峰闭上眼睛,沉默了片刻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:“凌岳……他会明白的。为了谢家,为了江南,有些牺牲,不可避免。他的家小,谢家会照顾好。他的仇……迟早会报。”
这话是说给报信人听的,更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。连亲弟弟都能牺牲,还有什么不能牺牲?这是一种表态,更是一种震慑。
罗振海脸上的怒意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凝重。他虽鲁直,却不蠢。谢凌峰的计划虽然憋屈,但确实是目前形势下,最理智、也最可能保住根本的选择。硬拼,或许痛快一时,但结局很可能是江南世家被连根拔起。
顾秉谦捋着胡须,缓缓点头:“谢家主深谋远虑,顾某佩服。只是……这牺牲未免太大。西山岛的生意,牵扯甚广,骤然中断,各家损失都不小。后续的清理转移,也需要大量时间和金银打点……”
“损失,大家共同承担。”谢凌峰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谢家占大头,顾家、王家,还有罗大龙头、孙把头,按以往份额比例,共同补偿。至于打点所需,也从公中出。此刻,不是计较蝇头小利的时候。渡过此劫,来日方长。”
顾秉谦眼中闪过一丝肉痛,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王守拙沉吟不语,算是默许。罗振海重重哼了一声,算是答应。孙有财更是连连点头,只要不让他顶在前面,出点血他也认了。
“那……我们具体该如何做?”王守拙问。
“第一,”谢凌峰竖起一根手指,“立刻派人,不,我亲自去岳独行那里‘请罪’。姿态要低,态度要诚恳,主动承认西山岛‘走私’之事,将一切罪责推到已死的‘管事’和被抓的‘三弟’身上,表示谢家毫不知情,但驭下不严,甘愿受罚,并愿意献上所有‘赃物’,协助追查余党,全力配合岳大将军一切公务。”
“第二,”他竖起第二根手指,“云舟。”
一直侍立在后、紧握双拳、双目赤红的谢云舟猛地抬头:“父亲!”
“你立刻回去,动用‘灰雀’和所有暗线,将我们在姑苏、乃至江南各地,所有与西山岛线路相关的痕迹,在十二个时辰内,全部抹除!账目销毁,人员隐匿,渠道切断。做得干净点,不要留下任何把柄。同时,将我们掌握的,关于青龙会在江南的几个重要据点,特别是与朝中某些人有关联的线索,‘巧妙’地泄露给岳独行安插在城中的眼线。记住,要‘自然’,要让他以为是‘意外’发现。”
“是!”谢云舟咬牙应下,眼中闪过痛楚与决绝。他知道,这意味着要亲手“埋葬”三叔和那些为谢家卖命多年的兄弟。
“第三,”谢凌峰看向王守拙,“王老,联络朝中清流,上书弹劾岳独行在江南擅权、滥杀、激起民怨之事,就拜托您了。辞不妨激烈些,多联络几位御史,声势造得越大越好。另外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这里有岳独行麾下一员偏将,在北方边镇时,似乎与北蛮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证据,或许……可以‘不小心’送到某位与岳独行政见不和的朝中大佬手中。”
王守拙眼中精光一闪,缓缓点头:“老夫省得。”
“第四,”谢凌峰最后看向顾秉谦和罗振海、孙有财,“顾家主,罗大龙头,孙把头,立刻通知各自手下,全面收缩,所有不合规矩的生意,全部暂停。约束好下面的人,这段时日,都给我夹紧尾巴,谁敢闹事,家法处置!同时,放出风声,就说岳大将军铁面无私,雷厉风行,江南盐漕积弊有望一扫而空,百姓称颂,商旅额手……总之,要把他架起来,捧得高高的。”
捧杀!众人心中了然。将岳独行捧成青天大老爷,他就必须做事,做出成绩,而且必须公正廉明,不能有丝毫把柄。否则,摔下来的时候,会跌得更惨。
“诸位,”谢凌峰站起身,对着众人,深深一揖,“江南危局,在此一举。谢某今日之退,乃为来日之进。望诸位同心协力,共度难关。他日风波平息,谢某必有厚报!若有人阳奉阴违,乃至暗中与岳独行勾结……”他抬起头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,语气平淡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便是与谢家为敌,与江南所有世家为敌。谢某纵使倾家荡产,身败名裂,也必诛其满门,绝不姑息!”
最后几句话,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其中蕴含的决绝与狠戾,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心中一凛。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谢家主,一旦被逼到墙角,露出獠牙时,其可怕程度,绝不亚于岳独行那把明晃晃的刀。
“愿与谢家主,同进同退!”顾秉谦首先表态。王守拙、罗振海、孙有财也纷纷起身,肃然拱手。
一场以退为进、暗藏杀机的反击,就在这太湖之滨的烟波楼中,在这滂沱秋雨的掩护下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谢家看似屈辱的退让背后,是更加深沉而危险的谋算。
“去吧,各自行事,务必谨慎。”谢凌峰挥了挥手,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。
众人默默行礼,相继退出听涛阁。很快,楼外响起了船只破开水浪的声音,几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,载着江南最有权势的几个人,驶入茫茫雨幕,分别驶向不同的方向,也驶向了未知的惊涛骇浪。
谢凌峰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被暴雨笼罩的、一片混沌的太湖。雨水顺着窗棂流淌下来,模糊了视线。他伸出手,接住几滴冰凉的雨水,握紧,仿佛要捏碎什么。
“凌岳……大哥对不住你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微不可闻,随即被风雨声吞没。但下一刻,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,“但谢家,不能倒。江南,也不能乱。岳独行……这一刀,我记下了。咱们……慢慢来。”
他转身,对一直守在门口、面沉如水的谢云舟道:“备轿,去岳独行的行辕。另外……让清霜准备一下,稍后随我同去。”
谢云舟猛地抬头,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:“父亲!清霜她……”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谢凌峰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,和一种更深的、无法说的决绝。
雨,越下越大了。太湖的波涛,在狂风暴雨中,汹涌不息,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,即将席卷这片温柔而富庶的水乡。而退让,有时并非懦弱,而是为了积蓄力量,发出更致命的一击。只是这代价,未免太过沉重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