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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7章 江南盟约

一番话,说得冠冕堂皇,滴水不漏。既表明了立场(配合朝廷),又撇清了关系(沈夜是钦犯,与我谢家无关),还顺带捧了岳独行和朝廷。

岳独行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、冰冷的弧度:“有谢家主此,本帅便放心了。只是,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陡然转厉,“本帅接到密报,有迹象表明,那钦犯沈夜,数日前已潜入姑苏城,且可能与城中某些势力有所勾连,甚至……就藏匿在城中某处!”

他目光如电,缓缓扫过堂中每一位谢家核心人物的脸,将他们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。

“本帅已下令封锁姑苏水陆要道,全城戒严,大索城中。然姑苏城乃江南重镇,人口繁密,鱼龙混杂,若无本地有力人士鼎力相助,恐难竟全功。”岳独行的目光,最终回到谢凌峰脸上,一字一句道,“谢家乃江南士林表率,树大根深,耳目灵通。本帅希望,谢家能发动一切力量,协助本帅,排查城内可疑人等,提供线索。尤其是……与十七年前沈家旧案,或与那沈夜,可能有所关联之人、之地!”

最后一句,已是毫不掩饰的敲打与试探。十七年前沈家旧案,沈夜,这两个词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在谢家众人心中激起千层浪。几位长老脸色微变,谢云舟更是握紧了拳头,眼中怒意一闪而逝。唯有谢凌峰,依旧面沉如水,仿佛没听出岳独行的外之意。

“大将军有令,谢家自当遵从。”谢凌峰拱手,语气依旧平稳,“我这就吩咐下去,让府中所有人等,并知会与谢家交好的各方,留意可疑人物,若有发现,立即禀报大将军。只是……”他面露难色,“姑苏城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常住人口数十万,流动商旅更是不计其数。那沈夜既能从京城一路逃至江南,想必有些本事,善于隐匿。若他刻意躲藏,恐非一时半刻能寻获。且大规模搜捕,难免扰民,若是引起百姓恐慌,乃至影响漕运商事,恐……”

“谢家主多虑了。”岳独行打断他的话,声音冷硬,“缉拿钦犯,关乎国法纲常,社稷安稳,乃当前第一要务。些许扰民,在所难免。至于漕运商事,本帅自有分寸,不会因噎废食。况且……”

他身体微微前倾,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:“本帅离京之前,陛下曾亲口提及,江南乃朝廷财赋根本,盐、漕、茶、丝,关系国计民生。然近年来,江南各地,尤其是姑苏、扬州等地,屡有盐枭横行、漕帮械斗、私贩猖獗之事,甚至与某些地方豪强、世家大族,暗通款曲,侵蚀国税,动摇国本!陛下深感忧虑,特命本帅南下,一为缉拿钦犯,二为……整饬江南吏治,梳理盐漕,肃清奸宄,以安陛下之心,以固国朝之本!”

整饬吏治!梳理盐漕!肃清奸宄!

这三个词,如同三把重锤,狠狠敲在谢家众人心头!这已不是单纯的追捕沈夜了,这是要对整个江南的势力格局动手!是要借着追捕钦犯的名头,行清洗、夺权、重新划分利益之实!而首当其冲的,就是掌控江南盐、漕、丝、茶命脉的几大世家,尤其是为首的谢家!

松鹤堂内,落针可闻。几位长老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,连谢凌峰,眼中也掠过一丝凛然。岳独行这是图穷匕见,亮出了真正的獠牙!

“岳大将军,”一位须发皆白、脾气最为火爆的三长老忍不住开口,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,“此未免太过!我江南士民,向来奉公守法,安分守己,何来‘暗通款曲、侵蚀国税、动摇国本’之说?大将军初来乍到,只听信片面之词,便要行此雷霆手段,恐怕难以服众,亦非朝廷安抚江南之本意!”

“三长老!”谢凌峰沉声喝止,但目光却看向岳独行,不软不硬地道,“大将军,江南之地,确如三长老所,士民安居,商旅繁荣,虽有少许不法之徒,亦在官府缉拿整治之中。我谢家世代沐浴皇恩,忠心耿耿,于盐漕诸事,更是兢兢业业,从无僭越。陛下若有疑虑,我谢家愿上表自陈,敞开府库,听候朝廷核查。只是,大将军所‘整饬’、‘肃清’,牵涉甚广,关乎江南百万生灵生计,还望大将军明察秋毫,持重而行,勿要听信小人谗,伤及无辜,寒了江南士民之心。”

这番话,软中带硬,既表明了配合朝廷核查的态度,又点出了江南稳定关乎“百万生灵生计”的重要性,更暗指岳独行可能“听信谗”,可谓绵里藏针。

岳独行看着谢凌峰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“谢家主忠心可嘉,本帅自会禀明圣上。”他缓缓道,手指无意识地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,“至于是否听信谗,是否伤及无辜……本帅行事,自有法度,亦会查证。今日前来,一是告知谢家,追捕钦犯沈夜,需谢家鼎力相助;二来,也是提醒谢家主,以及江南诸位……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堂前,背负双手,望着窗外精致的园林景色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:

“莫要忘了,百年前,江南水患,匪患丛生,盐漕梗阻,民不聊生。是谁,派兵南下,平定祸乱,疏通漕运,还江南以太平?是朝廷,是王师!当年,江南世家与我朝太祖有约,朝廷保江南太平,予尔等经营之便;尔等则需恪守臣节,输纳钱粮,保境安民。此乃‘江南盟约’!百年来,朝廷可曾亏待过江南?可曾无故加赋?可曾插手尔等内务?”

他转过身,目光如电,扫过堂中众人:“然,近年来,有些人,有些家族,似乎忘了这盟约,忘了自己的本分!以为天高皇帝远,便可为所欲为,甚至暗中勾结,侵吞国帑,蓄养私兵,其心可诛!陛下仁厚,念及旧情,不欲深究。然,国法如山,纲纪不容废弛!沈夜之事,可大可小。往小了说,是追捕一介钦犯;往大了说,便是检验这‘江南盟约’,是否还有人记得,是否还有人遵守!”

他猛地提高声音,如同惊雷炸响在松鹤堂中:

“本帅今日把话放在这里!协助追捕沈夜,全力配合朝廷整饬盐漕,肃清奸宄,便是遵守盟约,便是忠于朝廷!阳奉阴违,推诿塞责,甚至暗中包庇、阻挠者……便是背弃盟约,便是与朝廷为敌!届时,莫怪本帅剑下无情,将这姑苏城,搅个天翻地覆!”

话音落下,满堂死寂。

岳独行不再多,对谢凌峰略一拱手:“今日叨扰,谢家主,告辞。希望三日内,谢家能给出一个让本帅,也让朝廷满意的答复。”

说罢,他转身,大步向外走去,玄色貂裘在身后扬起冷硬的弧度。十名亲卫紧随其后,脚步铿锵,如同踏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直到岳独行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松鹤堂内压抑到极致的寂静,才被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打破――是三长老手中的茶盏,被他硬生生捏碎,瓷片割破了手掌,鲜血淋漓,他却浑然未觉,只是死死盯着岳独行离去的方向,胸膛剧烈起伏。

“欺人太甚!欺人太甚!”三长老嘶声道,老脸涨得通红,“他岳独行算什么东西!一个边关匹夫,也敢在我谢家如此放肆!什么‘江南盟约’!不过是陈年旧事,也敢拿来压我谢家!家主,难道我们就任由他骑在头上拉屎撒尿不成?!”

“三叔,慎!”谢凌峰沉声喝道,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。他挥手屏退左右侍从,只留下几位核心长老和谢云舟。

“岳独行今日,是来下最后通牒的。”谢凌峰缓缓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眼神深邃,“沈夜是饵,‘整饬盐漕’是刀,‘江南盟约’是大义名分。他这是要借追捕沈夜之名,行清洗江南之实,重新划分利益,将江南彻底纳入朝廷,或者说,纳入他岳独行,或者说,纳入他背后之人的掌控之中!”

“那我们该如何应对?”一位较为沉稳的二长老皱眉道,“硬顶,正中其下怀,给了他动武的借口。软从,则我谢家百年基业,江南世家格局,恐将毁于一旦!”

“不能硬顶,也不能软从。”谢凌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他要查,就让他查。他要我们协助追捕沈夜,我们就‘尽力’去查。姑苏城这么大,藏个人还不容易?拖,把他拖住。同时,立刻联系顾家、王家、张家,还有漕帮、盐帮的几位当家。岳独行要动的不只是我谢家,是所有人!唇亡齿寒的道理,他们不会不懂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谢云舟:“云舟,你亲自去办两件事。第一,动用一切力量,找到沈夜,但不要惊动他,更不要让他落入岳独行手中。此子,现在是我们手中的一张牌,用得好,或可制衡岳独行。第二,让‘灰雀’盯紧岳独行的一举一动,他带来的那些人,住在哪里,见了谁,说了什么,我都要知道!”

“是,父亲!”谢云舟凛然应命。

“至于岳独行提到的‘江南盟约’……”谢凌峰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岳独行离去的方向,目光幽深,“是时候,让江南的各位老朋友,坐下来,好好‘回忆回忆’这份盟约了。百年前的约定,今日是否还作数,可不是他岳独行一个人说了算的。”

他转过身,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温文儒雅、从容不迫的笑容,只是那笑容深处,是冰冷的算计与决断。

“传话出去,三日后,我谢家做东,于太湖‘烟波楼’,设宴,为岳大将军接风洗尘。请顾家主、王家主、张家主,以及漕、盐、茶、丝四帮的当家,务必赏光。我们江南自己人,也该聚一聚,好好商议一下,该如何‘协助’岳大将军,办理皇差了。”

一场无形的风暴,以谢府为中心,迅速向整个姑苏城,向整个江南蔓延开去。岳独行的强势介入,如同一条凶猛的鲶鱼,冲进了看似平静、实则暗流汹涌的江南池塘,必将激起滔天巨浪。

而此刻,风暴眼的中心之一,藏身于老旧客栈柴房中的沈夜,对外面这即将席卷整个江南的惊涛骇浪,尚一无所知。他正闭目调息,全力对抗着体内“焚心诀”余烬带来的灼痛,等待着萧离带回的消息,和那渺茫的生机。

他不知道,自己这个“钦犯”的身份,已经成了一根***,即将点燃江南积蓄已久的矛盾,引爆一场涉及朝廷、世家、江湖、乃至无数人命运的巨大风暴。

江南盟约,百年之局,即将在太湖烟波之上,重新落子。而他,沈夜,会是那颗关键的棋子,还是……掀翻棋盘的变数?_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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