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不过,江南之地,自古多奇人异士,医道昌盛。姑苏城西三十里,有一处‘回春谷’,谷主‘妙手仙’柳不,医术通神,尤擅医治内伤奇症,据说有起死回生之能。只是此人脾气古怪,行踪不定,且立有三不医的规矩:非疑难杂症不医,非有缘人不医,看不顺眼不医。能否找到他,能否让他破例为你医治,就看你的造化了。”
“回春谷……妙手仙柳不……”沈夜低声重复,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。无论如何,这总算是一条路,一个希望。
“多谢前辈指点。”沈夜深深一揖。
莫愁摆了摆手,转过身,似乎准备离开,却又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,声音飘了过来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:“那丫头……心里未必愿意你走。岳独行那老小子,也只是嘴硬心软。你自己……好自为之吧。”
说完,她不再停留,径直离开了栈桥,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和木屋之后。
沈夜站在原地,望着莫愁离去的方向,久久不动。他知道,莫愁这番话,已经是难得的善意和提点。他心中感激,但也更加坚定了离去的决心。
离儿……他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,涌起一阵尖锐的痛楚。他知道,自己这一走,或许便是永别。前路茫茫,生死难料,而他这副残破的身躯,又能支撑多久?但他别无选择。留下,是更大的危险和拖累。离开,至少能将她暂时摘出这漩涡中心。至于岳前辈……他相信,有岳前辈在,有白玄的水寨,离儿暂时是安全的。这就够了。
晨雾渐渐散去,湖面上的景致清晰起来。远处,有早起的渔夫驾着小船,开始在湖上撒网,惊起几只水鸟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平静,安宁。但这平静和安宁,不属于他。
他转身,走回自己的木屋。老何已经起来了,正在门口擦拭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刀。看到沈夜回来,老何抬起头,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询问。
沈夜走到他面前,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何叔,有件事,要拜托你。”
“公子请讲。”老何放下刀,神情变得郑重。
“我想离开这里。”沈夜开门见山,“就这几天。等萧姑娘……再稳定些。我需要你留下,保护萧姑娘和岳前辈他们。白玄前辈这里虽然隐蔽,但难保万全。有你在,我……也能放心些。”
老何脸色一变,急道:“公子!这怎么行!你伤势未愈,一个人离开,太危险了!要走,老何陪你一起走!保护公子,是老何的职责!”
沈夜摇了摇头,语气平静而坚定:“何叔,你的职责,是保护我。但现在,保护萧姑娘,就是保护我。你明白吗?她若因我出事,我此生难安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老何,眼中带着恳求,“岳前辈武功高强,但毕竟有萧姑娘和霜儿要分心照顾。莫愁前辈医术高明,但未必擅长应对突袭。白玄前辈要照看水寨,人手也有限。有你留下,我才能真正放心。你是我最信任的人,这个担子,我只能交给你。”
老何看着沈夜苍白却坚定的脸,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,嘴唇嚅动了几下,终究是没再说出反对的话。他了解自家公子,一旦决定了的事,十头牛也拉不回。而且,公子说得对,保护萧姑娘,某种意义上,就是保护公子最珍视的东西。
“公子……”老何的声音有些哽咽,这个铁塔般的汉子,此刻眼圈微红,“你要去哪里?让老何知道,至少……有个念想。”
沈夜心中也涌起酸楚,他拍了拍老何结实的肩膀,低声道:“我会先去姑苏附近,想办法寻访名医,治伤。之后……再做打算。何叔,你不必担心我。照顾好自己,也帮我……照顾好她。”
他没有说“萧姑娘”,而是用了“她”。老何明白这个“她”指的是谁,重重点头,哑声道:“公子放心!只要老何还有一口气在,绝不让萧姑娘和岳前辈他们少一根汗毛!公子你……一定要保重!找到大夫,治好了伤,就……就回来!”
回来?沈夜心中苦笑。还能回来吗?就算治好了伤,他又以何种身份,何种面目回来?一个身负血仇、天下皆敌的“余孽”?一个只会带来灾祸的“麻烦”?
他没有回答,只是又用力拍了拍老何的肩膀,然后转身,走进了木屋,轻轻关上了门。
屋内光线昏暗。沈夜走到床边,从枕下摸出一个粗布小包。里面是离开谢家时,谢云舟悄悄塞给他的一些散碎银两和几张小额银票,还有莫愁留给他的几瓶应急伤药。东西不多,但已是他在这个世上,仅有的、可以动用的“盘缠”了。
他将小包仔细贴身收好,然后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小小的木窗。窗外,晨雾已散尽,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,一片金灿灿的。远处,属于萧离的那间木屋,门紧闭着,廊下空无一人。岳清霜清脆的笑声,从水边隐约传来,夹杂着岳独行低沉的、带着笑意的回应。
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,美好,与他即将踏上的、充满未知和凶险的前路,形成了残酷的对比。
沈夜静静地看了很久,仿佛要将这宁静的一幕,深深印在脑海里。然后,他轻轻关上了窗,将所有的光线和声音,都隔绝在外。
他盘膝坐到床上,开始按照莫愁传授的吐纳法,缓缓运转那微弱的内息。疼痛依旧,但这一次,他不再抗拒,而是将这份痛楚,当做磨砺心志的砥石。
离府的决定,已下。剩下的,只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,然后,无声无息地离开,不惊动任何人,尤其是……不惊动她。
此去经年,应是良辰好景虚设。便纵有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?
唯有这水寨的晨光,这湖面的波影,这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药香,和那扇紧闭的木门后,他此生最深的牵挂,将伴随他,走向那茫茫未知的前路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