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,老何雇来了一辆看起来还算结实、但绝不起眼的青篷马车。车夫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,收了双倍的车资,答应将他们送到靠近太湖的“沙渚”附近,并且保证不泄露他们的行踪。
将几只装着药材和物资的箱子搬上马车,又把依旧昏迷的沈夜和萧离小心地安置在车厢内。车厢空间不大,躺下两人后,便已显得拥挤。岳独行抱着萧离坐在一侧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,既能随时渡入内力护住心脉,也能减缓马车颠簸带来的不适。老何将沈夜安顿在另一侧,让他半靠着车厢壁,用软垫垫好。岳清霜乖巧地蜷缩在父亲脚边,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,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昏迷的姐姐,小脸上写满了担忧。
莫愁则坐在了车辕上,与老何一左一右。她需要新鲜空气,也需要随时观察车外的情况。她的毒伤需要静养,但此刻显然不是时候。
“走吧。”岳独行沉声吩咐。
车夫应了一声,扬鞭轻喝,青篷马车发出吱呀的声响,缓缓驶离了枫桥码头,融入了镇外官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车马之中。
马车行驶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,颠簸摇晃。车厢内光线昏暗,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淡淡气息。沈夜和萧离并排躺着,中间只隔着一尺不到的距离,能清晰地听到彼此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。
岳独行一手环抱着萧离,另一只手抵在她后心,将精纯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,维持着她那微弱的心脉跳动。他的目光,却不由自主地,落在了对面那张苍白俊美、毫无生气的脸上。
沈夜,或者说,萧煜。
这个名字,这个人,如同一个突兀闯入的谜题,带着血腥的过往、沉重的秘密和无法推卸的责任,硬生生挤入了他们原本或许平静的生活。为了救他,为了所谓的承诺,他们一路南下,从北地到江南,从竹溪小筑到胥江血战,经历了无数凶险,离儿重伤濒死,自己也差点命丧黄泉,甚至连累霜儿也担惊受怕。
值得吗?
岳独行问过自己无数次。为了一个前朝皇子,为了那虚无缥缈的“天机图”,为了他萧煜对离儿那份不知是真心还是愧疚的守护誓,将自己和两个女儿都卷入这无底的漩涡,值得吗?
他找不到答案。他只知道,当他看到沈夜(萧煜)毫不犹豫地挡在离儿身前,当他看到沈夜在生死关头将生的希望留给离儿,当他看到沈夜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无意识的、仿佛在承受巨大痛苦的细微表情时,他心中那因二十年分离和隐瞒而产生的隔阂与怨愤,总会不由自主地松动些许。
这个年轻人,和他那身份煊赫、结局惨烈的父皇,似乎……并不完全一样。至少,他对离儿的那份心,那份不顾一切的守护,是作不得假的。
可是,这份守护,又能持续多久?又能抵挡住多少风雨?他背负的血海深仇,他追寻的“天机图”秘密,注定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和杀机。离儿跟着他,真的能安全吗?真的能幸福吗?
岳独行看着怀中女儿苍白脆弱的脸颊,心中充满了矛盾和痛苦。作为一个父亲,他只想女儿平安喜乐,远离一切是非纷争。可作为一个有诺必践的武者,作为一个深知“天机图”背后牵扯之广的知情者,他又无法对沈夜(萧煜)的困境袖手旁观,更无法对女儿与这个年轻人之间那剪不断、理还乱的联系视而不见。
或许,这就是命吧。他默默地想,将一丝内力渡入萧离体内,感受到她微弱的脉搏似乎又强健了一分,心中稍安。无论如何,先要活下去,让离儿活下去,让所有人都活下去,才能谈以后。
马车外,老何和莫愁都没有说话。老何警惕地观察着四周,手握住了藏在袍子下的刀柄。莫愁则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,但耳朵却微微动着,仔细倾听着周围的动静。她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,那“毒手阎罗”的毒果然霸道,若非她自身用毒之术也极高,及时服下了解毒丹药,又以内力压制,恐怕这条手臂就废了。但更让她忧心的,是车厢内那两个伤员的状况。尤其是沈夜,他的脉象混乱而虚弱,体内似乎不止一种伤势在相互纠缠,情况比看上去更加棘手。
至于那个约定汇合的“沙渚”,能否等到白玄,又是否安全,谁也不知道。他们现在,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,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和危险。
马车不疾不徐地前行,离开了小镇,驶入了更加荒僻的乡野小道。路两旁是收割后略显荒芜的田野,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隐约可见的、水光潋滟的太湖。秋日午后的阳光,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,在昏暗的车厢内投下斑驳的光影,照亮了漂浮的尘埃,也照亮了沈夜和萧离苍白的脸。
他们并排躺着,呼吸微弱,却仿佛有种无形的羁绊,将这两个同样身世坎坷、同样背负着沉重秘密的年轻人,紧紧联系在一起。一个,是前朝遗孤,身负血仇,挣扎求生;一个,是前朝公主,忘却前尘,体弱多病。他们的命运,因二十年前那场宫变而改变,又因“天机图”而再次交织。
如今,在这辆简陋颠簸的马车上,在这危机四伏的江南之地,他们一个重伤昏迷,一个毒伤未愈,前途未卜,生死难料。陪伴他们的,只有同样伤痕累累的同伴,和一个天真懵懂、却已开始经历风雨的小女孩。
前路漫漫,杀机四伏。这“三人同行”的旅程,才刚刚开始。而等待他们的,究竟是绝处逢生,还是更加深重的劫难?
无人知晓。
只有马车单调的车轮声,回荡在寂静的乡间小路上,载着这满车的伤患、秘密和未知的命运,缓缓驶向那烟波浩渺、同时也暗藏无数凶险的太湖深处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