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承认,我有私心。我想保护她,想让她远离那些肮脏的算计。所以,在江南,我暗中为她挡下了不少来自青龙会(疤面)和其他势力的试探。但我更知道,我的身份,我的存在本身,对她而,就是最大的危险。我越靠近她,就可能将她拖入更深的漩涡。所以,我选择了疏离,选择了用‘沈夜’那副玩世不恭、精于算计的面具,将自己对她的关注和情意,深深掩藏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极其苦涩的弧度:“可我没想到,最终还是因为我,因为她身上那块本不属于她的玉佩,引来了青龙会和朝廷的觊觎,让她遭受了‘赤蝎散’之毒,几乎丧命……我欠她的,这辈子,恐怕都还不清了。”
这番话,说得缓慢而清晰,将其中的无奈、挣扎、愧疚、以及那份深沉而复杂的情感,袒露无遗。谢云舟静静地听着,心中的震惊、疑惑、甚至一丝隐隐的妒意,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复杂的情绪所取代。他看到了一个背负着国仇家恨、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孤独灵魂,看到了一个想要保护所爱、却反将对方拖入险境的男人的痛苦与自责。这份沉重,并不比他自己因为父亲(谢凌峰)的罪孽而承受的煎熬,来得轻松。
“那……真正的公主,你的妹妹,现在何处?”谢云舟忍不住问道,这也是他心中另一个巨大的疑问。
沈夜(萧煜)摇了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忧虑和茫然:“我不知道。父皇当年将她托付给萧天绝叔叔,用的是调包之计。真正的妹妹被送往何处,由何人保护,除了父皇和极少数心腹,恐怕无人知晓。萧叔叔至死守口如瓶,或许,他至死都以为离儿就是真正的公主。这或许是父皇最高明的安排,用离儿吸引所有明处的目光,保护真正的血脉于暗处。只是……苦了离儿,也苦了萧叔叔一家。”
他看向谢云舟,目光深邃:“这也是为何,离儿‘假公主’的身份,绝不能轻易泄露。这不仅关乎她的生死,更可能危及真正妹妹的安危,甚至……牵动当年父皇留下的、我们至今未能完全洞悉的全局布置。”
谢云舟默然。这其中的曲折和凶险,远超他的想象。他原本以为,这只是一场关于前朝遗孤、天机阁宝藏的争夺,却没想到,背后还隐藏着如此精心的调包计和更深层的保护网。而萧离,无疑是这张网中,最无辜、也最惨烈的牺牲品。
“所以,我们必须去江南,不仅仅是去药王谷求医?”谢云舟问道,他注意到沈夜(萧煜)和白玄(白虎)之前的安排,似乎对江南之行,另有深意。
沈夜(萧煜)点了点头,眼神变得锐利而凝重:“不错。药王谷避世,踪迹难寻,圣手仙医林素问更是脾气古怪,等闲不见外人。直接前往南海,无异于大海捞针,且离儿的身体,恐怕支撑不了那么久。我们必须先去江南,那里有我(或者说,‘沈夜’)多年经营的一些暗桩和人脉,可以更快打探到药王谷的确切消息,也能获取更齐全的药材,暂时稳住离儿的伤势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:“江南,是当年宫变后,许多前朝旧臣、遗老隐居或暗中活动之地。那里,或许藏有关于天机阁、关于当年真相、甚至……关于我妹妹下落的线索。而且,青龙会在江南的势力,尤其是疤面一系,相对薄弱。白叔在江南,也另有布置。我们可以在那里,暂时摆脱最紧迫的追杀,争取到喘息和布置的时间。”
“但江南……也是谢家的根基所在。”谢云舟的声音,带着一丝苦涩和艰难。他终于将话题,引向了自己最不愿面对,却又无法逃避的一点。
沈夜(萧煜)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中没有指责,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仿佛能理解一切的平静:“我知道。谢公子,你父亲的事……我很抱歉。但父是父,子是子。你的处境,我多少能体会一些。”
谢云舟猛地抬起头,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:“你能体会?你怎么能体会?!我的父亲,他……他很可能与当年追杀萧家(萧天绝一家)、甚至与陷害你父皇的势力有所勾结!我身上流着他的血!我……我甚至不知道,该如何面对离儿,如何面对你!”
这是压抑在他心中,最沉重、也最无法释怀的巨石。身份的对立,父辈的罪孽,让他觉得自己肮脏、不配,甚至没有资格,再去触碰那个他心心念念、想要守护的女孩。
沈夜(萧煜)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的痛苦和迷茫,沉默了片刻,缓缓说道:“谢公子,若论血脉罪孽,我身上流淌的,是导致前朝覆灭、天下动荡的萧氏之血。这十八年来,间接因我萧氏之名、因天机阁之秘而死的人,又何止万千?若论亏欠,我沈夜(萧煜)亏欠这天下,亏欠那些无辜枉死之人的,远比你要多得多。”
“有些罪,是父辈所造,我们无法选择,也无法改变。但有些路,却是我们自己选的。”他的目光,变得异常清澈而坚定,“离儿选择不计代价救我,是她的选择。岳盟主选择相信并保护我这个‘前朝余孽’,是他的选择。而你,谢云舟,你现在坐在这里,没有因为我的身份拔剑相向,没有因为离儿的‘假身份’而轻视鄙弃,这,也是你的选择。”
“过去无法改变,但未来可以。你是想被父辈的罪孽束缚一生,活在愧疚和痛苦中,还是想放下那些无法改变的过去,用自己的眼睛去看,用自己的心去判断,走出一条属于你自己的、问心无愧的路?”
这番话,如同暮鼓晨钟,敲打在谢云舟的心上。他呆呆地看着沈夜(萧煜),看着这个看似虚弱、却仿佛拥有着磐石般坚韧内心的男人,胸中那翻腾的惊涛骇浪,似乎渐渐平息了一些,露出底下那被痛苦和迷茫掩盖的、本真的渴望。
是啊,他是谢云舟。是那个在听竹轩竹林中,因为一封拒婚信而痛苦茫然的谢云舟;是那个在忘忧亭外,被迫在父亲与道义之间做出艰难选择的谢云舟;是那个看着萧离重伤垂死、心痛如绞、愿意拼死守护的谢云舟。他的路,该由他自己来走。
“我……明白了。”良久,谢云舟才缓缓吐出这四个字,声音依旧沙哑,但眼中的茫然和痛苦,却似乎消散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逐渐清晰的、破开迷雾般的坚定。他看向沈夜(萧煜),郑重地说道:“沈公子,不,萧……殿下。在离儿的事情上,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。我会尽我所能,协助你们,保护离儿,寻找药王谷。至于我父亲……他的罪,我会去面对,去承担。但这与我要走的路,与我想要保护的人,并不冲突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,明确地将自己对萧离的情感,与父辈的恩怨分割开来。虽然前路依旧荆棘密布,但至少,他看清了自己内心的方向。
沈夜(萧煜)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微微点了点头:“如此,甚好。江南之行,还需谢公子多方照应。至于称呼……还是叫我沈夜吧。‘萧煜’这个名字,以及‘殿下’这个称呼,在此地,在你我之间,并无意义,反而徒增危险。”
谢云舟点了点头。确实,沈夜这个身份,目前看来,反而是一种保护。
一直沉默旁听的老何,此时也暗暗松了口气。他知道,这番马车中的密谈,虽然未能解决所有问题,但至少,暂时化解了谢云舟心中最大的心结,也为接下来的江南之行,奠定了一个脆弱却必要的合作基础。至于更深的恩怨,更复杂的局势,只能走一步,看一步了。
马车,依旧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前行,载着满车的秘密、伤痛、和刚刚达成的、脆弱的共识,向着那笼罩在烟雨迷蒙、却又暗流汹涌的江南,坚定地驶去。前方的路,注定不会平坦,但至少此刻,他们不再是各自为战的孤舟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