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,在极度缓慢的流淌中,被无限拉长。洞穴内,寂静无声,唯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,以及一种……液体流动的、极其细微的、令人心悸的汩汩声。
那是血液,正在那几根透明的奇异细管中,进行着生与死的交换。
萧离躺在冰冷的岩石上,身下的枯草似乎已被冷汗浸透。她感觉自己的身体,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冷,变轻,仿佛灵魂正被一丝丝地从躯壳中抽离。失血带来的眩晕和虚弱,如同潮水,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她的意识。眼前阵阵发黑,耳中嗡鸣不断,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、沉重地跳动,每一下,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,带来钝痛。
然而,这还不是最难以忍受的。
最可怕的,是那些从沈夜体内,通过细管,反向流入她身体里的、属于沈夜的、“污染”过的血液。那血液,不再仅仅是温热的液体,更像是一股股灼热的、带着细小尖刺的岩浆,又像是无数蠕动的、贪婪的毒虫,顺着她的血管,蛮横地涌入,所过之处,带来的是撕裂般的剧痛,和一种……深入骨髓的阴冷与腐朽之感。
那是“赤蝎散”的余毒。虽然经过初步清理,又被老何的金针封住大部分,但残留在血液深处的毒性,依旧霸道无比。它们在进入萧离身体的瞬间,就开始疯狂地肆虐、侵蚀,试图污染这片“新鲜”的土壤。
萧离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股阴寒的、带着腥甜气息的毒性,正顺着她的血脉,迅速扩散。先是手腕,然后是手臂,接着是肩颈,胸口……所到之处,血管如同被冰针穿刺,又被烈火灼烧,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、抽搐。皮肤表面,甚至开始浮现出与沈夜相似的、极其浅淡的、却依旧触目惊心的紫黑色细线!
“呃……”难以喻的痛苦,让她喉咙深处,抑制不住地发出破碎的**。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,如同风中的落叶,牙齿紧紧咬合,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――是她将自己的下唇,生生咬破了。冷汗,如同溪流般,从她额头、鬓角、后背涌出,瞬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,又在冰冷的空气中,迅速变得冰凉,带来更刺骨的寒意。
她感觉自己的意识,正在被这无边的痛苦和寒冷,一点点拖入黑暗的深渊。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,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折磨。眼前,开始出现光怪陆离的幻象,父母的音容笑貌,江南的杏花烟雨,苍云岭的冲天大火,沈夜挡在她身前时,那骤然绽放的血花,以及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、却在此刻紧闭着的、深邃的眼眸……
“沈夜……”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抵抗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和痛苦。她不能晕过去,绝对不能。师父说过,要保持清醒,感受气血流动。她必须坚持住,为了沈夜,也为了……不辜负自己这近乎疯狂的抉择。
“稳住心神!”莫愁冰冷的声音,如同惊雷,在她耳边炸响,带着一股奇异的、能穿透混沌的力量,“意守丹田,感受我的内力引导!排斥感越强,毒性冲击越烈,说明他体内余毒越深,你的血对他越有效!忍住!”
萧离猛地一个激灵,涣散的意识被强行拉回一丝。她努力按照师父的指引,试图凝聚心神,感受体内那两股截然不同、却又诡异交融的血液流动。她能“感觉”到,莫愁那精纯而诡异的内力,如同最灵巧的向导,正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她体内新鲜温热的血液,流入沈夜的经脉,同时,又将沈夜体内那暗红发黑、带着毒素的血液,缓缓导出,导入她自己的身体。
这个过程,缓慢而精确,却又充满了无法喻的痛苦。每一次血液的交换,都像是一次生死的拉锯。她能感觉到,沈夜的脉搏,在新鲜血液的注入下,似乎比之前强劲了那么一丝丝,虽然依旧微弱,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游丝状。而他脸上那死灰般的颜色,似乎也褪去了些许,虽然依旧苍白,但不再是那种毫无生机的青白。
有效!真的有效!
这个认知,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亮,给了萧离无穷的力量。她死死咬着牙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用更尖锐的疼痛,来对抗体内那侵蚀一切的痛苦。她不再抗拒那流入的毒血带来的折磨,反而开始尝试着,用自己的意志,去“接纳”它,去“承受”它,仿佛自己是一块海绵,要吸走沈夜体内所有的毒性与痛苦。
时间,在极致的痛苦和无声的坚持中,一分一秒地过去。萧离的脸色,已经从苍白,变得近乎透明,嘴唇更是没有一丝血色,甚至隐隐泛出青紫。她的呼吸,微弱得几不可闻,胸膛的起伏,几乎已经停止。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,和指尖偶尔的抽搐,证明她还顽强地活着。
而沈夜,情况却在以极其缓慢、却真实可感的速度好转。他脸上和身上的紫黑色细线,在新鲜血液的冲刷和莫愁内力的逼催下,开始一点点变淡,收缩。虽然依旧存在,但已不再是那种狰狞的、蔓延的姿态。他的呼吸,虽然依旧微弱,却逐渐变得均匀了一些,不再有那种漏气般的嘶鸣。最明显的是,他原本冰凉的四肢,开始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。
老何盘坐在沈夜身后,双掌抵住其背心,额头上青筋暴起,汗如雨下。他内力本就不及莫愁深厚,连日奔波、疗伤损耗巨大,此刻已是强弩之末。但他依旧咬紧牙关,将最后一丝内力,毫无保留地输入沈夜体内,护持着那脆弱的心脉,与莫愁的内力形成呼应,共同抵御着换血过程中的冲击。他能感觉到,沈夜的生机,正在一点点被强行从鬼门关拉回,这让他心中稍定,但看到一旁萧离那惨不忍睹、仿佛随时会灯枯油尽的模样,心中又是阵阵揪紧。
夜枭背对着洞内,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,纹丝不动。但他紧握刀柄、指节发白的手,和微微颤抖的肩膀,出卖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。他能听到身后那压抑到极致的、破碎的**,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味混合的诡异气息。他不敢回头,生怕看到那惨烈的景象,会让自己心神失守。他只能将所有的注意力,都集中在洞穴外那一片黑暗之中,用全部的警惕,来守护这方寸之地的“安全”。任何一点风吹草动,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莫愁,这位施术的核心,此刻也已是汗透重衣。她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,微微有些佝偻,按在沈夜胸口和萧离手腕上的双手,稳如磐石,但仔细看去,指尖也在微微颤抖。她的额头,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,浸湿了黑色的面纱。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眸,此刻充满了全神贯注的凝重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换血禁术,对施术者的消耗,是常人难以想象的。她不仅要以精妙绝伦的内力,精确控制两人血液交换的速度、流量和路径,避免血脉相冲,更要分心二用,一边引导新血滋养沈夜枯竭的经脉、逼出余毒,一边还要以内力护住萧离心脉,减缓毒性对她身体的侵蚀速度。这需要耗费的心神和内力,堪称海量。
然而,她不能停,更不能出错。每一次内力的流转,每一次气血的引导,都必须精确到毫厘。稍有差池,便是两人同时血脉逆冲、爆体而亡的下场。她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,脚下是汹涌的毒血和死气,手中维系着两条摇摇欲坠的生命。
时间,依旧在缓慢地流逝。不知又过了多久,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。
终于,沈夜体内流出的血液,颜色开始发生变化。从最初的暗红发黑,黏稠腥臭,逐渐变得鲜红了一些,虽然依旧比正常血液颜色深,带着淡淡的紫黑,但那股刺鼻的腥甜腐朽气息,已经大大减弱。而萧离体内流入的、属于沈夜的“毒血”,也似乎达到了一个临界点。她的身体,对毒性的承受,似乎已经到了极限。皮肤上浮现的紫黑细线,颜色开始加深,甚至隐隐有向心脉蔓延的趋势。她的体温,低得吓人,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,只有胸口那极其轻微的起伏,证明她还顽强地吊着最后一口气。
莫愁的眼中,精光一闪。她知道,最关键、也是最危险的时刻,到了。大部分毒血已经导出,沈夜体内的“污染”减轻了大半,但残存于骨髓和脏腑最深处的、最顽固的余毒,以及换血本身带来的血脉冲击,即将达到顶峰。而萧离,也到了生死边缘。
“老何,撤力,护住自身!”莫愁低喝一声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同时,她抵在沈夜胸口的手掌,内力输出骤然加剧,一股磅礴而精纯的、带着奇异阴柔气息的内力,如同潮水般涌入沈夜体内,强行护住他刚刚有所恢复、却依旧脆弱无比的心脉,并引导着最后一股新鲜血液,做最后的冲刷。
老何闻,如释重负,连忙撤掌,身体晃了晃,几乎虚脱,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,立刻从怀中取出几粒药丸塞入口中,盘膝调息,恢复几乎耗尽的内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