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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章 父子对峙

“我知道。每一夜,我都能梦见那场大火,梦见天绝兄最后看我的眼神,梦见那些哭喊和惨叫。十八年了,从未有一夜安眠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亭外无尽的黑暗,“你说得对,是背叛,是懦弱,是……罪该万死。我无话可辩。”

他竟然……承认了。如此直接,如此平静。没有辩解,没有推诿,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――他罪该万死。

这份坦承,反而让谢云舟一时语塞,心中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冰墙,无处发泄,只剩下更加尖锐的痛楚。

“既然知道罪该万死,为何……为何还要活到现在?”谢云舟嘶声问道,眼中是深深的困惑和痛苦,“为何不当时就以死谢罪?为何还要……还要继续做你的谢大人,享受荣华富贵,还要……还要在十八年后,继续算计,继续利用?!”

最后一句,几乎是吼出来的。他想起了那本笔记,想起了父亲对萧离身份的“兴趣”,对“合作”的“谋划”。

谢凌峰缓缓转过头,看向谢云舟,那平静的目光中,终于泛起了一丝明显的波澜,那是深沉的、难以喻的痛苦,和一丝……近乎绝望的疲惫。

“以死谢罪?”他喃喃重复,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、近乎虚无的弧度,“是啊,死了,一了百了,多么简单。可是云舟,死了,就能挽回一切吗?就能让萧家的人活过来吗?就能……让你,让你母亲,让谢家上下,免于被牵连、被清算的命运吗?”

他的声音,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:“我死了,八王爷,青龙会,他们会放过谢家吗?不会。他们只会变本加厉,将谢家也拖入那场大火,彻底抹去所有可能的痕迹。我活着,至少……还能勉强周旋,还能……为你们,争取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。哪怕这机会,是用耻辱和罪孽换来的。”

“所以,您就选择了苟活?选择了继续在仇人面前卑躬屈膝,继续在愧疚和算计中度日?”谢云舟眼中充满了失望和鄙夷,“您知道吗?您这样的‘活着’,比死了更让人……觉得可悲,可恨!”

“是,可悲,可恨。”谢凌峰点头,坦然承认,“但这就是我的选择。一个懦夫,一个罪人,在绝境中,唯一能做的,丑陋的选择。你可以恨我,鄙视我,这是你作为一个人,应有的权利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幽深:“但是云舟,我今日约你来,不是来乞求你的原谅,也不是来为自己的罪行开脱。那些罪,我认,也……终将偿还。我今日来,是想告诉你一些,你可能还不知道,或者……岳独行还没有完全告诉你的,关于当年,关于现在,关于……萧离那个孩子的事情。”

萧离!谢云舟的心脏猛地一跳!他死死盯着谢凌峰:“你想说什么?关于离儿什么?”

谢凌峰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怀中,取出了那样东西――那方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羊脂白玉佩。他将其轻轻放在残破的石桌上。

“这方玉佩,是你萧伯父当年所赠。他告诉我,此玉可能与前朝‘天机阁’之‘地’字钥有关,或是重要信物。他赠我此玉,是希望……若有不测,我能凭此,或许能为萧家保留一线生机,或……为他做点什么。”谢凌峰的声音,带着无尽的苦涩,“可我……辜负了他的托付。我甚至没能保住他唯一的血脉……”

他看向谢云舟,目光复杂:“直到近日,我才从岳独行那里,从一些零碎的线索中,拼凑出一个惊人的猜测――萧离,你那位心上人,很可能……不是萧天绝的亲生女儿。”

谢云舟如遭雷击,猛地后退一步,难以置信地瞪着谢凌峰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!这不可能!”

“我也希望是假的。”谢凌峰缓缓道,“但种种迹象表明,萧离,很可能是前朝隆庆帝唯一的血脉――失踪的永宁公主。而她身上的水波纹玉佩,便是皇室嫡传的‘人’字钥,是开启天机阁核心、证明其身份的唯一信物。”

永宁公主!人字钥!虽然岳独行之前已隐约提及,但此刻从谢凌峰口中如此明确地说出,依然带给谢云舟巨大的冲击!他想起离儿偶尔流露出的、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贵气,想起她对那玉佩的珍视,想起岳伯父语中的隐晦……难道,竟是真的?!

“这……这跟当年的事,有什么关系?”谢云舟声音发颤。

“有莫大的关系。”谢凌峰的眼神,变得锐利而沉重,“八王爷,青龙会,他们当年对萧家下手,表面是为了清除‘前朝余孽’,夺取玉佩。但其背后更深层的目的,恐怕就是为了这位流落民间的公主,和天机阁中可能隐藏的、足以动摇国本的秘密――比如,传国玉玺,比如,足以支撑一场复国战争的财富和兵力部署图!”

“而你萧伯父,之所以遭此大难,就是因为他不仅是玉佩的守护者,更是……这位公主的养父和保护人!他拼死保护的,不仅仅是故友的托付,更是前朝皇室最后的血脉和希望!”

谢云舟听得目瞪口呆,浑身冰凉!原来,那场血案的背后,竟隐藏着如此惊天的秘密!离儿她……竟然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身份和命运!

“那……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,是什么意思?”谢云舟盯着谢凌峰,眼中充满了警惕,“你又在打什么算盘?想用这个秘密,去跟谁交易?还是……又想利用离儿的身份,去达成你的什么目的?”

谢凌峰看着儿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戒备和怀疑,心中刺痛,却也只能苦笑。

“云舟,为父在你心中,已是如此不堪了吗?”他低声道,随即又摇了摇头,“罢了,这不重要。我告诉你这些,是因为这个秘密,已经瞒不住了。疤面,还有他背后的三殿下,恐怕也已有所察觉。他们逼迫我,索要玉佩和名单,下一步,必然就是针对萧离。她的处境,比你们想象的,更加危险。”

“那你到底想怎样?”谢云舟追问。

谢凌峰沉默了片刻,目光再次落在那方羊脂白玉佩上,缓缓道:“这方玉佩,是‘地’字钥,或者与其密切相关的信物。加上萧离手中的‘人’字钥,三钥已得其二。那份名单,记录了当年部分参与者,以及如今朝中、军中、江湖上与八王爷余党、青龙会、乃至那位三殿下有牵连的各方势力。这两样东西,是筹码,也是……祸根。”

他抬起头,直视谢云舟的眼睛,目光中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:“为父知道,自己罪孽深重,死不足惜。谢家,恐怕也难逃此劫。但云舟,你是无辜的。你对萧离那孩子的心意,为父也看在眼里。所以,为父今日约你前来,是想将这玉佩,和名单的完整副本,交给你。”

说着,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、厚厚的册子,放在玉佩旁边。

“你带着这两样东西,去找岳独行,去找萧离。告诉他们,这是我谢凌峰……能为当年之事,所做的,最后的,也是唯一能做的……微不足道的弥补。或许,这些东西,能帮到他们,能……在未来的某一天,成为保护萧离,甚至……为她复仇的助力。”

谢云舟彻底愣住了。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石桌上的玉佩和册子,又看看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、眼中充满了疲惫、悔恨,却又带着一丝奇异解脱感的父亲。

交出筹码?弥补?他这是什么意思?忏悔?还是……以退为进,另一种更深的算计?

“你……你就不怕,我把这些东西交给离儿,她会用它们,来对付你,对付谢家吗?”谢云舟的声音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

“怕?”谢凌峰笑了,那笑容凄凉而惨淡,“我还有什么好怕的?这条命,早该在十八年前,就随着那场大火一起烧干净了。能活到今天,已是偷生。至于谢家……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?若我的死,能稍减萧家冤魂的恨意,能……为你,为谢家其他人,争取到一丝被宽恕的可能,那也值了。”

他上前一步,拿起玉佩和册子,强行塞到谢云舟手中。触手之处,一片冰凉。

“拿好。立刻离开这里,回听竹轩。不要再回金陵,也不要再管谢家的事。”谢凌峰的声音,忽然变得急促而严厉,“记住,从今往后,你只是谢云舟,是岳独行的弟子,是……萧离愿意相信的人。与谢凌峰,与金陵谢家,再无瓜葛!若有人问起,便说……从未见过我,也不知道这些事。明白吗?!”

“父亲!”谢云舟下意识地喊出了这个许久未用的称呼,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,震惊,困惑,还有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,微弱的心疼和不舍。

谢凌峰听到这声“父亲”,身体猛地一颤,眼中瞬间涌上一层水光,但他强行压下,只是用力拍了拍谢云舟的肩膀,声音沙哑:“快走!记住我的话!好好活着……替为父……赎一点罪……”

他的话还未说完,远处官道的方向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!由远及近,速度极快!听声音,至少有十数骑,正朝着忘忧亭的方向疾驰而来!蹄声在寂静的黄昏荒野中,显得格外惊心动魄!

谢凌峰脸色骤变!猛地将谢云舟往亭外一推,厉声道:“快走!从后面土坡下去,钻进林子!别回头!”

谢云舟也听到了那逼近的马蹄声,心中警铃大作!是疤面的人?还是三殿下的人?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?!

“父亲,你……”他急切地想说什么。

“别管我!走!”谢凌峰几乎是嘶吼出来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和焦急,“记住!玉佩和名单!保护好你自己!走啊――!”

最后一声怒吼,在暮色寒风中凄厉地回荡。与此同时,那队骑兵,已如同黑色的旋风,卷起漫天尘土,冲到了官道岔口,没有丝毫停留,直扑忘忧亭而来!马上骑士,皆着黑衣,蒙面,手中兵刃在昏暗的天光下,反射出冰冷的寒芒!

杀气,扑面而来!

谢云舟再不犹豫,他知道此刻留下,非但帮不了父亲,反而会让父亲用性命换来的“弥补”付诸东流!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挡在亭前、背对着他、身形挺直如松、却显得异常孤绝的父亲,猛地一咬牙,转身,朝着土坡后方的密林,疾掠而去!

身后,传来兵刃出鞘的刺耳锐响,谢凌峰平静中带着一丝讥诮的冷笑,以及黑衣人森冷的呼喝:

“谢大人,真是让兄弟们好找啊!三殿下有请,跟我们走一趟吧!”

“还有……你儿子呢?交出东西,或许还能留你们父子一个全尸!”

马蹄声,呼喝声,兵刃撞击声,瞬间打破了荒野的寂静,也彻底斩断了这对父子之间,那最后一丝,名为“亲情”的、脆弱而悲哀的连线。

谢云舟拼命地奔跑,泪水,混合着冰冷的夜风,模糊了视线。手中紧握的玉佩和册子,滚烫得如同烙铁,灼烧着他的掌心,也灼烧着他的灵魂。

父子对峙,竟以这样的方式,仓促而惨烈地收场。真相,补偿,生离,或许……还有死别。

前路,只剩下更浓的血色,和那沉甸甸的、无法逃避的责任与抉择。_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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