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天府,皇宫。
奉安殿内,檀香袅袅。
朱元璋背着手,像一头暴躁的狮子,在殿内来回踱步。
地上的金砖被他踩得“咚咚”作响,仿佛那是某个逆子的脸皮。
“妹子,你评评理!”
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,转过身,手指着南方的方向,气得胡子都在乱颤。
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,此刻写满了不可置信与愤懑。
“咱前脚刚离开泉州,连屁股都没坐热乎。”
“这混账东西,后脚就把王文柏的大闺女给娶进门了!”
“这简直就是色胆包天,无法无天!”
马皇后坐在软榻上,手里正绣着一只荷包。
她闻,停下了手中的针线,抬起头,脸上挂着一抹温婉的笑意。
那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,却并没有多少责怪,反而带着几分戏谑。
“重八,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。”
马皇后轻轻摇了摇头,放下手中的绣绷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这说明咱们安儿有本事。”
“你想想,那王文柏是什么人?”
“那是出了名的老顽固,也是出了名的疼女儿。”
“安儿能让王家闺女自愿下嫁做妾,还能让王文柏捏着鼻子认了。”
“这没点真本事,能行吗?”
“哼!”
朱元璋冷哼一声,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,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。
但他那紧皱的眉头,却在不经意间舒展了几分。
“这倒也是。”
“这小子的霸道劲儿,倒是随咱。”
“想当年,咱也是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
马皇后没好气地打断了他,白了他一眼。
她重新拿起针线,眼神中带着几分嗔怪。
“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。”
“你当年那是死缠烂打,跟安儿这风流倜傥可不一样。”
“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,哪点像安儿那么俊俏?”
朱元璋被怼得哑口无,老脸一红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,讪讪地干笑了两声,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到词。
“哎,对了。”
马皇后似乎想起了什么,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,目光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既然安儿大喜,咱们做父母的,也不能没点表示。”
“得送份贺礼去。”
“还是以黄大人夫妇的名义送吧,别吓着孩子。”
“送点什么好呢?”
她微微侧头思索着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“金银珠宝太俗气,安儿也不缺。”
“送点他那里没有的,或者咱们京城特有的东西吧。”
“重八,你觉得呢?”
朱元璋此时也从刚才的郁闷中缓过劲来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,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“送礼的事,你看着办就行。”
“咱现在头疼的是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马皇后好奇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安儿那封信。”
马皇后提醒道,眼神示意了一下朱元璋的怀里。
“在泉州的时候,安儿不是给了你一封信,让你转交给‘陛下’吗?”
“你这都回来好一会了,是不是该‘转交’给自己看看了?”
“哎呀!”
朱元璋猛地一拍脑门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他恍然大悟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被捂得温热的信封。
“瞧咱这记性!”
“被这逆子纳妾的消息气昏了头,差点把正事给忘了。”
“咱这就看看,这小子到底给咱写了什么!”
看着朱元璋那副急切又带着点偷窥欲的模样,马皇后忍不住失笑。
她摇了摇头,站起身来,理了理裙摆。
“行了,你自己慢慢看吧。”
“既然答应了安儿要给他物色女子,我也得去兑现承诺。”
“京城里那些勋贵家的适龄女子,我也该去挑挑看了。”
说完,马皇后带着宫女,款款离去。
偌大的奉安殿内,只剩下朱元璋一人。
空气似乎安静了下来。
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,脸上的嬉笑怒骂瞬间收敛。
他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,取出了里面的信纸。
字迹很熟悉,龙飞凤舞,透着一股不羁的狂气。
父皇亲启:
儿臣在泉州一切安好,吃得饱,睡得香,还有美娇娘相伴。
唯有一事,望父皇成全。
儿臣从小野惯了,受不得约束。
请父皇撤走泉王府周围所有的锦衣卫和眼线。
纳妾之事,乃是儿臣弥补童年缺憾,也是人生一大乐事。
父皇日理万机,就少操这份闲心了。
另外,儿臣想去哪就去哪,请父皇赐下通关文牒,莫要再设限。
若是不允……
朱元璋读到这里,眉头微微一挑。
目光顺着往下看去,只见最后一行字写得格外用力,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朱安那张倔强的脸。
若是不允,儿臣就不认你这个爹了!
“嘿!”
朱元璋看着这最后一句大逆不道的话,脸色变得极其怪异。
既像是要发怒,又像是被气笑了。
他在空荡荡的大殿里,发出了一声极为短促的轻笑。
“这混账东西。”
“敢威胁咱?”
他并没有生气。
相反,心中竟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。
这才是父子之间该有的话,虽然糙了点,但透着一股亲近劲儿。
而且,泉州那一顿饭,朱安的那些话,至今还在他耳边回响。
“要想马儿跑,就得给马儿吃草。”
“不与士大夫共治天下。”
这孩子的见识,这孩子的能力,早已超出了他的预料。
朱元璋的手指轻轻一搓。
手中的信纸瞬间被捏碎。
随后,他又拿起桌上的烛台,将那破碎的纸屑彻底点燃,看着它们化为灰烬。
“来人。”
朱元璋沉声喝道,声音威严,不容置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