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泉县宋少淮又一次灰溜溜地从桃源村被撵了出来。
偏生天公不作美,秋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,马车半道上陷进泥坑里,好容易推出来,赶回城里客栈时,衣裳早已湿透,满身泥泞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,狼狈的不成样子。
他想不通,姜虞何以绝情至此!
十五年的朝夕相处啊……
定是姜家人存心歹毒,日日在姜虞耳边吹风挑拨。
“公子,上京城来信了。”
宋少淮将擦发的布巾随手丢开,冷声道:“进来。”
他接过信函扫过,心也跟着沉了下去。
信是宋青瑶送来的,意在提醒他,清泉县的事已闹到御前,陛下遣了萧魇前来接手。看这架势,是要将一切罪责推到他头上,拿他的命去保全皇室的威严。
凭什么?
他起初来清泉县,只是想接姜虞回敬安伯府而已。
闹出如此动静,惹得天下文人侧目,哪里是他的过错?
若非温仪公主心里没点儿数,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偏又舍不得驸马之位,一拖再拖,让那点水花滚成了惊涛骇浪……
还有,清泉县这地方也太藏不住事了。
什么风吹草动都能传进京城,递到御前,真是邪了门了。
宋少淮又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确认了是宋青瑶的笔迹,暗号也对得上,这才彻底信了。
看来是肃宁侯得了消息,不知怎的被宋青瑶探听了去,这才匆匆给他传信。
果然,血脉至亲终究是血脉至亲。
他后来对宋青瑶那般冷淡嫌恶,可到了生死关头,念着他、记挂着他的,还是青瑶。
危难之际才见真情啊……
哪像姜虞?
他都跪下了,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,就差找根绳子吊在姜家门口了,姜虞却连句软话都不肯给他。
若此番能渡过这一劫,回京后定要好生补偿青瑶,做她最坚实的靠山。
可,要怎样才能既保住性命,又尽可能顺手牵羊捞些好处呢?
做温仪公主的驸马。
只有这一条路,才能彻底和皇室绑在一处。
到那时,萧魇要保温仪公主,便也绕不过他。
他好歹出身勋爵之家,若情事被人撞破,温仪公主总不能拿个面首的名头来搪塞他,上京城里那些勋贵可不是吃素的。
宋少淮拿定主意,将信凑到烛火边点燃。
眼看着纸张卷曲成灰,他朝小厮招了招手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小厮面露惊疑,却不敢多问,恭恭敬敬应了声,躬身退了出去。
……
客栈外。
小巷里。
牵黄望着雨幕中执伞而立的陈褚,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。
秋雨密密匝匝地打在纸伞上,噼啪作响。
陈褚依旧是一身青衣,墨发只用一根青色发带随意束着,风一吹便四下飘散,衬着漆黑如墨的夜色,像个湿漉漉的阴郁男鬼。
谁来告诉他,这鬼天气,陈褚怎么会在这儿?又是怎么知道他今日会来的?
一手刀劈晕了塞进麻袋扛回去的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。
陈褚扶摇直上的势头已成,又有姜姑娘在,即便从前与大人有些龃龉,如今也该是友非敌。
思及此,牵黄抱拳行礼:“夜深雨大,陈举子怎会在此?”
陈褚撑着伞,朝牵黄走了几步:“在等你。”
牵黄闻,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这种话,适合在他和陈褚之间说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