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晚,生产队如昭所料,热闹起来了。
天刚黑,院子里就有人影来来去去。
那些知青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,压着声音说话。
说的,全是高考。
谁能考,怎么考,考上了能不能走。
越说越激动。
有人眼睛都亮了,是终于看到了一条能回到以前生活的路。
可这股火,很快就烧回了各自的家里。
人一回去,门刚关上。
骂声就起来了。
“还知道回来?饭都不做了是吧!”
“你是要饿死我们一家吗!”
声音压都压不住。
带着火气。
有的更难听。
“别给我想那些没用的东西!”
“还想高考?你当你是谁!”
“当初要不是我们家收留你,你早就被地痞抓走了!”
一句一句,砸下来。
有人不敢回嘴。
有人忍不住顶了一句。
屋里立刻就更吵了。
碗摔了,门也拍了。
整个生产队,一户接一户。
吵声此起彼伏。
夜里都不消停。
风一吹,声音传得很远。
昭他们住的那间屋子,也能听见。
断断续续的。
有骂声,有争执声。
还有压着的哭声。
王阿姨和方母是一起回来的。
门一关,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方母脸色还有点沉,明显刚刚在外面听了不少。
王阿姨先开口,把情况说得很利索,“夫人,已经打听清楚了,你说的那伙人,我已经联系上了。”
昭抬眼看她。
王阿姨继续说,“他们愿意收人,不过有条件,那就是人一旦带走,以后就不能再回来,也不能见面。”
方母看向昭。
这种条件,摆明了就是把人彻底带走。
昭没有犹豫。
她点头,“行。”
语气很轻。
像是在决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方母看着她,没再说什么,反而露出笑容。
王阿姨点了点头,“那我去安排。”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热水已经备好了,夫人去洗吧。”
昭应了一声。
她起身,推门出去。
夜色压下来。
生产队还没完全安静。
远处偶尔还能听见几声争吵。
她走到院子边,停了一下。
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月亮挂得很高。
她站在那里,轻轻笑了一下。
顾城那两个儿子,终于安排了去路。
那就是唱戏团。
规矩多,打骂也多。
要看人脸色。
要挨训。
吃苦是常态。
日子不会好过。
但也活得下去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。
天还没亮透,外头就吵起来了。
声音一阵一阵的,越来越近。
昭被吵醒。
她睁开眼,还没完全清醒,就听见院子里已经有人在喊。
王阿姨站在门口,声音压得低,但一点不弱,“小点声,屋里还在睡觉。”
外头的人哪里肯。
有人直接骂出来,“睡什么睡!就是她搞的事!”
“搞得我儿媳妇非要去考什么大学!”
“你们要负责!”
声音又尖又冲。
带着一股子气。
院子里很快围了不少人。
有人跟着起哄。
有人看热闹。
王阿姨站在那里,手一叉,脸色一沉,也不客气了。
“你儿媳妇要上进,是她自己的本事。”
“人往高处走,这话你们没听过?”
“你们一家子拦着不让人考,还说是为她好?”
“是怕她走了,没人给你们干活吧。”
这一句戳得很准。
外头那人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还想再骂。
王阿姨已经继续往下说了。
“现在折磨人可是犯法的!咱们顾家也是认识几个政府的人,你们小心再闹,我就喊人把你们通通抓走!”
王阿姨这话一落。
院子外头顿时静了一下。
刚才还嚷得最凶的那几个人,脸色都变了。
立马没人敢接话。
这群人什么德性,王阿姨心里清楚。
但还是有人小声嘀咕,“她吓唬谁呢……”
可声音明显低了不少。
到底还是把这群人吓到了。
隔壁村那个寡妇得了病。
消息传出去没两天。
连省城那边都来了人。
车子一辆接一辆。
带走了不少人。
说是要调查。
抓走的一半,到现在都没回来。
这事一想起来。
院子里的人脸色更难看了。
王阿姨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后退。
嘴角压着一点冷意。
屋门轻轻开了一下。
昭走出来。
大队长还是又来了。
就他一个,站在院子外面,脸色比昨天收敛了不少。
他咳了一声,语气也压低了,“顾城跟李玲不是去京市了吗?这两个孩子到底是顾家人……到底怎么个打算。”
昭连想都没想,故作疑惑地问:“他们去了京市?我怎么不知道啊?也没在京市见到啊。”
这话说得很自然。
一点停顿都没有。
大队长盯着她看了一眼。
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。
没看出来。
院子旁边。
那两个男娃躲在一堆柴火后面。
露出半个头。
眼睛死死盯着这边。
昭视线扫过去。
像是没看见。
她声音忽然抬高了一点。
不紧不慢地说,“这两人,怕不是把孩子丢下,自己跑去过好日子了吧?”
大队长脸色变了一下。
他没接话。
主要大队长觉得还真的有可能啊。
院子外头。
有人听见,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。
“还真有可能……”
“要不怎么一直没消息。”
“两个娃都成这样了,也没见人回来……”
那两个男娃脸色也变了。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