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烟一根接一根地灭。

“再这样下去我们没法交代。”

“你去跟他说？”

“……你去？”

所有人都沉默下来。

最后只能把文件往桌上一扔，低声骂了一句祖宗。

而病房里，顾煜已经重新握住了昭的手。

像是什么都没做过的人。

像是把所有属于人的情绪和温度都留在了这一张病床边。

他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，眼神安静得近乎虔诚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。

……

昭这段时间几乎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。

两个小小的襁褓摆在床边，她醒着的时候就忍不住去看，一会儿摸摸这个，一会儿碰碰那个。

儿子安静得很，饿了才哼一声，平时就乖乖睡着。

反倒是女儿，手脚老是乱动，刚裹好的小被子一会儿就蹬开，闭着眼睛都不安分。

昭有点发愁，女儿有点太活泼。

顾煜坐在旁边看了一眼，神情淡淡的，“脾气大点挺好，以后能欺负别人，不会被人欺负。”

昭被他说得一愣，想了想居然觉得有点道理。

顾煜看着她脸上的笑意，眼神缓了一点。

就在这时，病房门被敲响了。

那一声不重，让顾煜的眉瞬间皱了起来，整个人的气息都冷了一下。

他先是看了昭一眼，语气放轻，“昭昭，我去看看。”

昭点头。

门关上没一会儿又被推开。

顾煜重新走了进来，身后还跟着两个人。

昭原本还在低头看孩子，听见动静抬头一看，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，眼睛都睁大了，“楚婶！楚云！”

楚婶站在门口，眼睛一下子就红了，手在衣服上胡乱擦了两下才敢往里走，声音都发颤，“小昭，你……”

楚云更是直接跑过来，看到床上的昭眼泪瞬间掉下来，又不敢碰她，只能站在床边一个劲地看，“姐你真的在这，我们听人说的时候还不敢信……”

昭也跟着红了眼眶，声音都带了点哽，“你们怎么来了？”

顾煜站在一旁没有说话，只是把位置让开了一点，让她们靠近床边。

楚婶一走到床边，眼睛就落在那两个小襁褓上，脸上的褶子全都堆到了一起，声音压都压不住，“哎哟我的老天爷，生这两个你受累了。”

说完又看向昭的脸，眼圈一下子红了，“你这丫头命也太苦了，一个人在那边挺着那么大的肚子，差点把我魂都吓没了。”

楚云已经弯下腰去看孩子，小声惊呼，“一儿一女，姐，是龙凤胎啊，哇这个小姑娘踹被子好厉害。”

楚婶立刻接话，“厉害点好，厉害点不受人欺负，像你娘一样，挺着个大肚子拿叉子追人，那会儿全队都被你吓住了。”

楚婶说着说着自己先抹了把眼泪，又赶紧把话岔开，“对了，小昭你不知道吧，那个李安后来真被处理了，公社把人带走没多久，县里就来人了，说他犯了流氓罪，判了死刑。

全队开大会的时候宣读的，队长脸都抬不起来，还直接把媳妇给休了，女儿哭得在地上打滚，大家都在看热闹。”

病房里安静了一下。

楚云点头，“他真的活该，这种祸害早该收拾了，当初要不是你命大，我们全队也都抬不起头做人。那天晒谷场上你说的那些话，现在大家还在学呢，说得可解气了。”

昭听着，眼睛一点点湿起来，也觉得解气。

顾煜站在旁边没有出声，只是垂着眼看着昭。

楚婶这时才注意到他，连忙站直了点，局促地搓了搓手，“这位就是小昭的男人吧，小伙子长得真好，当初多亏你把她接出来，不然她那肚子再拖下去可怎么得了。”

顾煜轻轻点了一下头，语气比平时柔和很多，“谢谢你们那段时间照顾她。”

楚婶一听这话反倒更不好意思了，“哪有什么照顾，她给我们家做饭贴钱，还帮着看信取名字，是我们占了便宜。”

她说着又忍不住去看那两个孩子，笑得见牙不见眼，“这俩娃以后有福气。”

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暖了起来。

顾煜站在一旁，看着昭和她们说话。

她脸上的神情明显比刚才丰富了许多，眼睛是亮的，连声音都带着笑意。

那种放松，是在他面前很少出现的。

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，胸口像被什么一点点顶着发疼，明明知道这是好事，可想到她在自己不在的时候，重新有了依靠、有了牵挂。

这股说不清的情绪还是翻了上来，让他控制不住地嫉妒。

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，硬生生把那点阴沉压下去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
再进来的时候，手里提着一堆东西，水果、奶粉、麦乳精，还有几包点心，整整齐齐地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。

昭知道这是顾煜想让自己送人，她就把那一大半往楚婶怀里塞，“你们带回去吃，给我小侄子补补。”

楚婶吓了一跳，连忙往外推，“这怎么行，这么金贵的东西，我们哪能要。”

楚云也跟着摆手，“姐你自己留着。”

顾煜站在旁边，看着她把东西往外送，眼底那点压着的情绪又翻了一下。

但他说出口的话却温和得很，“你们拿着吧，她现在不能吃太杂，而且还有不少，根本吃不完，这些放着也会过期吃不了。”

昭补了一句：“都是他工作的地方送的，不花钱。”

这话说得太理直气壮，连推辞的余地都没有。

楚婶这才红着眼眶收下，一边收一边念叨，“小昭你是嫁对人了。”

昭对顾煜这么给自己面子，她还是有点感动的。

顾煜在被她主动的注视下，那点翻涌的嫉意终于慢慢散开，胸口的紧绷也松了一点。

她笑得还是这么好看。

他垂下眼，把手放到她肩上，很轻地碰了一下。

像是在确认，她现在真的在自己身边。

楚婶她们待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要走。

东西收拾好放在一边，楚云还在反复看那两个孩子，像是怎么都看不够。

昭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，眼睛一直跟着她们的动作走，明显舍不得，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留人。

顾煜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。

他低声开口，语气很稳，“以后你们要是去京市，可以直接来家里，我们会安排好。”

昭一听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，立刻接话，“对，楚婶，你们到时候一定要来，我们带你们去看京市，住我们家。”

楚婶笑起来，眼角的皱纹都深了，“行，等以后俺也去一趟大城市看看，到时候肯定去找你。”

可心里明白，这一别，怕是很难再见了。

楚婶往前走了一步，伸手把昭抱进怀里，“你好好过日子，别再受委屈了。”

昭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，拼命点头。

楚云早就忍不住了，眼眶通红，声音发颤，“姐，我会想你的，你也要记得给我写信。”

“好。”昭哽着声音应。

两人来一趟县里已经很不容易，车是下午的，不能再耽搁。

她们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，门关上的那一刻，病房里突然就空了下来。

昭的情绪一下子绷不住了。

她本来就刚生产完，整个人敏感得厉害，这会儿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，连呼吸都乱了。

顾煜脸色瞬间变了。

他几步走过去把人抱进怀里，小心地避开她的伤口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昭昭，别难受。”

本想说安排这两个人一起去京市，可顾煜不想。

他现在要重新成为昭昭心里面最重要的人。

昭埋在他怀里，哭得说不出话。

顾煜心口发紧，低头贴着她的额头，声音轻得不像话，“你身边有我，现在还有孩子，我们一直在。”

昭听见孩子，情绪才稍微好了一点。

她在顾煜怀里哭了一会儿，情绪慢慢平静下来。

只不过她还是抓着他的衣襟没有松手。

她沉默了很久，在心里反复斟酌了一会儿，才小声开口：“顾煜……那些欺负过我的人，真的都受到惩罚了吗？”

顾煜低头看她。

她的眼睛还有点红，带着刚哭过的湿意，里面还藏着一点不安。

他的神情一下子软得不像话，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，语气温和得几乎带着哄，“是的，只要欺负过你的，一个都没有落下，他们都已经受到惩罚了。”

昭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慢慢落了下来。

她其实不是一定要谁死谁活，她只是怕那些人还在外面，又在哪欺负别人。

现在听他这样说，她整个人都松了一点。

顾煜感觉到她的身体慢慢靠过来，贴在他怀里，那种依赖是完全无意识的。

他垂下眼，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，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，“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。”

昭靠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，情绪平复下来之后，反倒开始有点发怔。

她最近情绪很不好。

一点小事就会心慌，孩子多哼两声她都会紧张地坐起来，夜里醒过来发现顾煜不在床边，心口就空一下。

等他回来又忍不住想哭。

明明人就在身边，可她老是有种抓不住的感觉。

她自己也知道这是为什么。

而昭觉得顾煜也有点不对劲。

有时候他会突然安静下来，眼神冷得吓人，像是在想什么极可怕的事情。

有时候她喊他两声他才回神，回过头来的那一瞬间，眼底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干净的阴沉。

那种神情，她见过。

是他失控的时候。

只是现在，他一对上她的目光就会立刻收起来，变回那个温柔深情的人，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看错了。

再加上孩子在身边，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分走了。

等夜里安静下来，她已经累得连多想一会儿的力气都没有。

昭抬头看了一眼顾煜。

现在他正低着头给儿子盖被子，动作小心又认真，眉眼温和得不像话。

她心里那点不安就又被压了下去。

大概是自己太敏感了。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