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稍微收了点腰的大衣算什么呀!
等以后,满大街的姑娘穿吊带,短裤呢,还不得吓死你!
顾砚辞则走到柜台前,示意售货员开票。
售货员正在开票时候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快步走了过来,他手里还拿着软尺和划粉。
他刚才听到了苏婉和顾砚辞的话,眼眶竟有些热。
冯师傅今年六十二岁,做了一辈子衣服。
少年时,他便跟着师傅去了上海滩的女子时装店当学徒,学过立体剪裁,摸过进口的料子。后来更是跟着师傅远渡重洋去过欧洲,见过香榭丽舍大街的繁华。
一九五七年师傅去世后,他被师傅的儿子排挤,渐渐没了客人。
除了做衣服,他别无长技,家里慢慢入不敷出。
恰逢哥哥来信,告知父母病故的消息。他便动了心思,想带妻女回东北老家,既为了祭奠父母,也想给女儿找一个安稳的归宿。
几经周折到了东北,安顿下来后,女儿也说了一门好亲事,眼看着就要在腊月成婚。
谁知一场意外,妻女双双离世。他痛不欲生,也想随着妻女去了,还能一家团圆。
最后还是之前同行过的朋友上门拜访,救了他。
他当时想不明白,明明好日子就要开始了,命运为何又给他如此重击?
后来,仍是这个朋友,知道他做衣服手艺出众,将他引荐进了国营服装厂。
重新拿起剪刀和针线,又接触了热爱的服装事业,他才慢慢从悲痛中缓了过来,生活重新步上了正轨。
但时日久了,厂里千篇一律的款式让他感到束缚。
他总忍不住想将所学融入设计,来展示女性独特的风姿与曲线美。
领导发现几次后将他停职,但因他做衣服手艺出色,不少政府领导家的女眷仍然私下找他做衣服,日子倒也勉强维持。
可渐渐地,风气就变了,他那些精心设计的,略带曲线的剪裁,被批判为资本主义格调。
他被人举报,成了批斗的典型。
一顶顶帽子扣下来,让他彻底离开了热爱的裁缝台,去了农场改造。
直到今年年初。
一位早年经常找他做衣服的老主顾,偶然想起他,借着政策松动,为他平反。老主顾知道他仍想做衣服,便将他安排到了百货大楼的成衣部。
冯师傅满怀感激,对能重新回到制衣台格外珍惜,行事也越发谨慎。
但他骨子里那点对美的执着,如同石缝里的草根,从未被碾碎枯死,只要有一点雨露的滋养,就重新从石缝中生长出来。
当他拿到这块高级料子的时候,沉寂多年的技艺与审美本能地苏醒。
裁剪时,他脑海中浮现的是欧洲街头穿着合体大衣的窈窕身影,衣服做出来后,他就知道,自己恐怕又闯祸了!
这件红色大衣原本是部队领导为了自己女儿结婚定做的,料子都是特意从上海捎回来的高级货。衣服做好后,送上门试穿,领导的妻子一见成品,脸就拉了下来,百般挑剔嫌弃,最后这件衣服也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
冯师傅挨了主任的严厉批评,说他脱离群众审美的老毛病又犯了,让他将衣服的款式改了。
但冯师傅从来不将做好的衣服改版,他认为衣服做好了就是有灵魂了,不能再拆了重做。
就这样这件红大衣挂在这里两个月了。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