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三日傍晚六点十二分,丰台西站货场。
陈峰蹲在废弃磅秤房里,面前摆着三台从电木盒里拆出来的音叉钢片、两盘贺世杰留下的钢丝母带复本,以及苏清雪用电报发来的播放顺序表。
电报纸皱巴巴的,字很小,是钱玉成在靠山屯邮电所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县局的。
“铁链声先放四十秒。停十五秒。白虎低频放三十秒。停二十秒。沈明兰正常心率最后放,不超过一分钟。顺序不能反。反了母体会当成喊它起床。”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“陈峰,别逞能。”
韩少校把丰台货场广播室和候车室的四只喇叭线路全剪断了,铜丝头用绝缘胶布缠死,防化班小李守在广播室门口。货场值班员老田被支到办公室填表,不准靠近。
陈峰把手摇发电机接上改装的钢丝录音机。这台机器是从东四冷库搬来的,贺世杰改过传动比,转速比标准设备慢百分之十二,刚好落在七到九赫兹的低频窗口。
“韩少校,丰西零三九到零四三号杆的接地铜丝都拔了?”
“拔了。五个点全断。”韩少校把螺丝刀别回腰间,“电木盒也拆了,音叉钢片我锁在吉普后备箱。”
“广播站那边?”
“宽街路口的手摇发电机搬走了,稻草人也烧了。东直门货运点我让张卫国守着,钢丝机电池全卸。”
陈峰点头,搓了搓手指。
六点四十,天还没黑透。货场铁轨反射最后一点光。
陈峰按下播放键。
铁链声从录音机喇叭里钻出来,沉闷、拖拽、带锈蚀的摩擦。这是贺世杰在鬼见愁旧坑道第七根铁丝上录下的原始音频,三长两短的节奏。
关东军撤退时把铅门焊死,链子留在门外,几十年下来锈蚀严重,风灌进去就响,像有人在拉。
陈峰胸口的壹号楚字铜牌微微发热,但不跳。
四十秒。他按下暂停。
磅秤房里安静了十五秒。远处有火车汽笛,货场调车的铁轮碾过道岔,咣当一声。
第二段。白虎王低频。
这段录音是齐老蔫在老龙口北坡用铁皮罐头筒贴着地面收的。白虎王低吼时,地面会跟着振,频率稳定在八点三赫兹左右。贺世杰在笔记里标注过:母体对这个频率的反应是“安静下来,像在听”。
三十秒播完,陈峰又停。
铜牌温度没变。
他等了二十秒,拧开第三段。
沈明兰正常心率。
这不是六二年十一月十四日高烧四十一度二时的心跳。那是真母带,被周成海提走了。这盘是贺世杰从正常体检记录里翻录的静息心率,每分钟六十八下,匀称、平稳,没有断拍。
录音机转了四十七秒。
铜牌凉了。
陈峰松开按在铜牌上的手指。“压得住。”
韩少校蹲在门口,步话机贴着耳朵。“靠山屯回电,二号干燥仓副箱温度稳定,无震动,齐老蔫记录的白虎王叫声间隔正常。”
“苏醒度?”
陈峰闭眼看面板。四十五点一。比下午降了零点一。
他站起来,准备把录音机搬到货场东侧的旧检修坑道里。那边离铁轨最近,声波能借钢轨传导,覆盖丰台到长辛店这一段。
七点整。
韩少校的步话机响了。
“报告,丰西零四七号杆……有新的接地铜丝。不是我们的。”
陈峰手一顿。
零四七号杆。在他拆掉的五个点之外,往西多了四根杆子。
“什么时候接的?”
“铜丝上有新刮痕,胶布是今天撕的,粘合剂还软。”
陈峰攥紧螺丝刀,没说话。
拆了五个点,对方在西边又种了四个。
“拆――”
话没说完,货场候车室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电流啸叫。
韩少校明明剪断了喇叭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