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雪没等到天亮。
她从陈峰怀里坐起来,披上赤狐毛领棉袄,点亮了煤油灯。
灯火下,她翻开账本新页。
陈峰无声地伸手,替她压住账本左角。
他看着她用钢笔,在“待查”一栏里,一笔一画写下“方志远”三个字。
周首长电报上的“先查方志远”。
方静宜口供里的“六二年十一月十四日带旧蓝章单子进七号库”。
两条隔着岁月与山河的线,在靠山屯的这本账上,撞到了一起。
“方志远。”苏清雪用笔尖轻点着这个名字,声音很轻,“方静宜是执行,他是签字。”
陈峰想起了七号库老赵的话。
方静宜当年调阅正箱,手里拿的是一张她自己开不出来的旧蓝章单子。
能签军事医学科学院旧档调阅单,还能让七号库认账,这个人的级别,低不了。
“钱叔。”陈峰朝外屋喊了一声。
钱玉成披着棉袄进来时,桌上已经摊开三封写好的电报稿。
第一封给北锣鼓巷十七号周首长。
第二封给外贸部陆明远。
第三封给国防工办王建军。
三封电报内容完全相同:方志远,六二年任职单位、职务、调令编号、乙-17正箱出入库记录、与方静宜关系。
落款是“靠山屯大队会计苏清雪”,盖着公社大印。
“让老孙按加急发。”苏清雪抬头,“天亮前,必须有回电。”
钱玉成接过电报转身就走。
“等等,”苏清雪又叫住他,“让老孙记下发出时间、接转层级和回电人姓名,全部录入大队部值班日志。”
钱玉成应声出门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里。
陈峰陪苏清雪去了大队部。
方静宜被铐在隔壁屋,两名防化战士守在门口。
苏清雪推门进去,方静宜抬起头,右手那道烫疤在煤油灯的摇曳下,呈现一种暗沉的红色。
“方志远是谁?”苏清雪开门见山。
方静宜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堂叔。”
“六二年十一月十四日,他给你签的旧蓝章调阅单。”苏清雪陈述道。
“是。”
“调阅内容?”
“沈明兰复发期血样,滴入参须培养液,做温度比对。”方静宜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告诉我,这是贺明德批的补充实验。”
苏清雪在账本上迅速记下:“方志远批,贺明德审核。”
她又问:“十一月十五日,他人呢?”
方静宜摇头:“我出库还箱时,他已经走了。后来只听说他调去西南,再也没有回过京城。”
“调令编号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哪个单位接的他?”
“不知道。”方静宜抬头,直视着苏清雪,“我只知道,他是特感组的人,级别比卫振国高两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