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方划火时,手很稳。
不是拿笔拿出来的稳。
是解剖、取样、封管练出来的稳。
他点着烟,吸了一口。
“东北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看着像猎户。”
“脸上写了?”
那人笑意不减。
“手上写了。虎口茧厚,肩膀放松,站门边不背对风口。一般人没这习惯。”
陈峰也笑。
“您也不像普通坐车的。”
“哦?”
“普通人不会把杯口一直朝自己,怕别人往里看。”
那人眼镜后头的目光停了一下。
随即,他从口袋摸出一张名片。
这年头名片少见,多是机关、研究单位才用,硬纸印黑字,拿出来就是身份。
陈峰接过。
军事医学科学院药物研究所。
副研究员。
贺文林。
“我研究野生药材保存。”贺文林道,“东北长白山东西多,野山参、灵芝、鹿茸,都是宝贝。”
陈峰扫了一眼名片。
“研究药材,带低温箱?”
贺文林手指一顿。
“有些样本离了原环境,活性掉得快。”
“活性?”
“就是药性、生命反应。说学术了,你别介意。”
陈峰弹了弹烟灰。
“我山里人,听不懂。”
贺文林看着他。
“陈峰同志,山里人可不一定听不懂。”
连接处只剩车轮声。
陈峰把烟按灭。
“贺研究员认识我?”
“听说过。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,外贸部定点基地,黄芪出口一万一千多块。你现在在一些单位里,很有名。”
陈峰点头。
“那您消息挺灵。”
“做研究,消息闭塞不行。”
贺文林把烟也灭了。
“我听说你们那边出了金边灵芝?”
陈峰看着他。
“听谁说?”
“协和有问询函。药材圈子小。”
“圈子小,手别伸太长。”
贺文林笑了笑。
“陈同志误会了。我只是想合作。特殊药材如果能进国家研究体系,比走外贸更有价值。”
陈峰把名片夹在指间。
“国家研究体系?”
“对。”
“有手续吗?”
贺文林没接话。
陈峰把名片还给他。
“没手续就不是体系,是个人兴趣。”
贺文林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“你对科研有偏见。”
“我对没手续的人有偏见。”
陈峰转身要走。
贺文林在后头开口。
“陈同志,山里的东西不一定属于发现它的人。尤其是涉及旧日军遗留样本。”
陈峰停下。
“贺研究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们要是真为国家做事,先去北锣鼓巷十七号打个招呼。”
贺文林眼皮一跳。
陈峰没再看他,推门回车厢。
包厢里,苏清雪没睡。
她坐在下铺,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。
陈峰反手插上门销。
“听见了?”
“听见一半。”
“够用?”
“够写三页。”
苏清雪把纸条递给他。
“你出去后,我打水回来,隔壁门没关严。”
陈峰接过。
纸上是苏清雪的字。
很细,写得很快。
――档案封面:北梁特殊样本追踪报告(一九五三至一九七)。
――编号:军医药研封字第七十三号。
――与方淑芬所说五三年采样报告编号吻合。
陈峰看完,指腹在纸边停住。
军医药研封字第七十三号。
方淑芬没撒谎。
军事医学科学院的人,真从五三年就盯着北梁和鬼见愁。
苏清雪把账本摊开。
“贺文林不是临时起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知道你,知道靠山屯,知道金边灵芝,还带低温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可能不知道参王根段在你身上。”
陈峰摇头。
“不。”
苏清雪抬眼。
陈峰看向隔壁方向。
“他刚才说特殊药材离了原环境,活性掉得快。”
“这话像试探。”
“也是提醒。”
“提醒什么?”
陈峰把纸条折好,塞进内兜。
“他们手里可能有缺页。”
苏清雪的笔停在半空。
车轮压过铁轨接缝,咣当,咣当。
隔壁包厢忽然传来低低的开箱声。
像金属扣被按开。
随后,一股极淡的甜腥味,从门缝外飘了进来。
和鬼见愁活泉边的味道,一样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