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雪祭故人,深夜叩门声
天启城城西,竹竿巷。
天启城最不起眼的一条死胡同。两侧的院墙年久失修,灰泥剥落大片,露出参差的旧砖。巷子窄得两个人错身都费劲,下了雨就是一条烂泥沟,天晴了也没人来打扫。住在这儿的,全是些官场边角料和卖苦力的穷苦人,谁也不会多看谁一眼。
巷子最深处,有一座小得可怜的院子墙角砖缝里挤出几丛枯黄的杂草,被雪压得贴在地上。唯独门楣上那块“杜府”的匾额还算端正,只是漆色褪得厉害,远看跟块烂木板差不多。
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,正五品,杜白的府邸。
一个管了一辈子河道的芝麻官。管得了水,却管不了这朝堂的浑浊。
此刻,院中那株歪脖子老梅树下,没烧地龙,只搁了一盆半死不活的炭火。炭是最次的碎炭末子,烧起来烟大火小,熏得人眼睛疼。
杜白蹲在铜盆前头,身上那件洗得快看见经纬线的旧儒衫松松垮垮挂着,衬得整个人又瘦又干,跟梅树底下的枯枝似的。脸上不见悲,不见喜,不见任何多余的表情。一沓一沓地往火里塞黄纸,动作机械得像庙里敲木鱼的老和尚。
做了三天了。
每天天黑了就蹲到这里,蹲到后半夜炭火灭了,被老妻强拖回屋。
寒雪祭故人,深夜叩门声
他和陈玄不一样。
陈玄是冰。硬邦邦的,见了不平事就往上撞,撞不碎也要在石头上留个印子。从大理寺到金銮殿,撞了一辈子,最后把自己撞碎了。
而他杜白,是水。选了在阴沟里默默地流。不争,不抢,不吭声,以为只要保持清澈就够了。每天按时到衙门,按时校对公文,按时回那间破院子吃老妻做的清粥小菜。十年如一日,安安静静,波澜不惊。
现在,冰碎了。
碎在太和殿的盘龙柱上。碎在满朝衣冠的沉默里。碎在一只破碗的碎片上。
水也没了去处。十年的阴沟,终于淤死了。
“老爷,风大,回屋吧。”
老妻端着一碗姜汤从屋里出来,在门槛上站住了。她看着丈夫佝偻着蹲在火盆前的背影,满眼心疼,又不知该说什么。姜汤熬得浓,冒着白气,可这白气在寒风里不到两息就散了。
杜白没回头,只摆了摆手。
“我想多陪陪他。”声音哑得不像样。
老妻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劝。跟了这个人大半辈子,什么时候该劝,什么时候不该劝,她心里有数。
默默将姜汤搁在廊下的石阶上,转身进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