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一刻,江城东郊。
七号安全屋设在一片老旧工业区的深处,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,铁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。从外面看,这里和周围的废弃厂房没有区别――这正是它被选为安全屋的原因。
陆峥在门口站定,按了两短一长的门铃。
过了足足三十秒,门上的窥视窗才被拉开一条缝。林小棠的眼睛在缝隙后面扫了他一眼,随即合上窗,铁门吱呀一声打开。
“这么早。”她往旁边让开一步,脸上还带着几分睡意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职业性的警觉。
“紧急情况。”陆峥跨进门,目光扫过室内,“沈教授呢?”
“在里屋。昨晚通宵做计算,刚睡着不到一个小时。”
“叫醒他。”
林小棠没有多问,转身走向里屋。陆峥趁这个间隙打量了一圈安全屋的环境――客厅被改造成了临时值班室,墙角堆着矿泉水和压缩食品,窗户用遮光布封得严严实实,茶几上摊着一份《安全条例》和一把上了膛的手枪。
不到三分钟,沈知从里屋走了出来。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,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,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人从床上直接拎起来的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他揉了揉眼睛,声音沙哑。
“张敬之教授坠楼之前,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?”陆峥开门见山。
沈知揉眼睛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们拿到了一些新证据。张教授死前三天发现了一些东西,可能与‘幽灵’的真实身份有关。他还没来得及向国安部报告就被灭口了。”陆峥盯着沈知的眼睛,“他是你最信任的人。如果他把证据藏在了什么地方,你一定知道。”
沈知的手慢慢放下来。睡意从他脸上一层层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压抑了许久的痛楚。
“他给我打过电话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沉下去,“坠楼前一天晚上,大概十一点多。”
陆峥的呼吸轻了几分。
“他当时说什么?”
“没说什么特别的。就是问了我几个物理问题――关于量子纠缠态在远距离传输中的稳定性。我当时还觉得奇怪,这些问题他早就有答案了,为什么半夜三更打电话来问。”沈知摘下眼镜,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,动作机械而迟缓,“后来我一直在想,他可能不是想问物理。”
“他在确认你是否安全。”夏晚星接话。
“对。”沈知重新戴上眼镜,“现在回想起来,他的语气很平静,但用词很小心。每句话都像是斟酌过的。最后他说了一句――‘知,我办公室里的那些书,你有空帮我整理一下’。”
“书?”
“他的办公室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,起码上千本。”沈知说,“当时我觉得这话听着像在交代后事,但没来得及多想。第二天他就在实验室坠楼了。”
陆峥和夏晚星对视了一眼。
“那些书现在在哪里?”
“国安部查封实验室的时候,全部封存了。应该在证物库。”
陆峥立刻掏出加密通讯器,拨通了老鬼的频段。
“证物库,张敬之案的全部封存物品,立刻调出来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尤其是他的藏书。”
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老鬼沙哑的声音传过来:“证物库在三号地下仓库。我安排人送钥匙过去。你们直接去那边汇合。”
“再帮我查一件事。”陆峥压低声音,“林涵今天在不在江城大学?”
“林涵?”老鬼的声音里掠过一丝意外,“今天江城大学物理系有一个学术报告会,他是主讲人之一。报告时间是上午九点。”
陆峥看了一眼手表。现在是六点四十分。距离报告会还有两个多小时。
“盯住他。不要惊动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断通讯,陆峥转向夏晚星。
“我们分头行动。你去三号仓库调取张敬之的藏书,我去办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在林涵去报告会之前,我要查清楚他的底细。真正的林涵是怎么死的,假林涵又是什么来路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我有一个人要见。”
夏晚星沉默了一秒,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。做情报的,有些问题不该问,有些答案不该知道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陆峥转身要走,却被沈知叫住了。
“等一下。”沈知走进里屋,翻找了片刻,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,封面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,“这是张老师生前的工作笔记。封存之前我偷偷拿出来的――别跟国安部说。里面可能有你们要的线索。”
陆峥接过笔记本。纸张泛黄,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批注,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改,墨迹深浅不一。他随手翻了几页,目光突然被其中一页钉住了。
那一页的页脚,用铅笔极轻极淡地写了两个字――
“林涵。”
后面跟了一个问号。
张敬之在死前就怀疑林涵了。
只是他没有来得及把怀疑变成证据。
陆峥合上笔记本,郑重地收进内袋。
“沈教授,这本笔记可能会成为关键证物。感谢你保住了它。”
沈知摆摆手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替我老师讨个公道。”
清晨七点十五分,江城老城区。
陆峥把车停在一栋八十年代的居民楼前,上楼敲开了三楼东户的门。
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,花白头发,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。她看到陆峥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往旁边让了让:“小陆?这么多年没见,你怎么――”
“姚阿姨,我有急事。”陆峥进门,语气比平时更缓更轻,“我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姚阿姨是张敬之的遗孀。
三年前张敬之坠楼身亡,案子以意外结案。姚阿姨没有闹,只是默默领了抚恤金,搬出了学校的家属楼,住回了老城区的旧房子。老鬼说过,这是一个被悲伤磨平了棱角的女人。
“你说。”姚阿姨在沙发上坐下,双手交叠在膝盖上,姿态温驯而疲惫。
“张教授去世前,有没有跟您提过一个叫林涵的人?”
姚阿姨的目光颤了一下。
“林涵。”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,像在咀嚼一段陈旧的记忆,“老张生前最得意的学生。后来调到江城大学去了,再也没来看过我。”
“张教授对他什么评价?”
“一开始是很喜欢的。说这孩子踏实、聪明、肯下功夫。后来越提越少,好像不太愿意说起他了。”姚阿姨的眉头微微皱起,回忆让她的语速放慢了,“有一回老张回家,脸色很不好看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林涵最近总问他一些不该问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好像是关于‘深海’计划的经费来源和合作单位。老张当时说了一句――‘这孩子心思不干净’。”
陆峥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张敬之果然已经察觉了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老张就不怎么让林涵进他办公室了。但具体什么原因,他没跟我说。他工作上的事,回家一向说得很少。”姚阿姨顿了一下,眼眶有些泛红,“如果那时候我多问几句就好了。也许就不会――”
“您别这么说。”陆峥轻轻打断她,“对方是老手,连国安部都瞒过去了,不是您的错。”
姚阿姨低下头,用围裙角按了按眼角。
“张教授去世之前,有没有异常的行为?比如改变作息习惯,或者特别在意某样东西?”
姚阿姨想了片刻,突然站起来。
“有一件事。老张以前从来不碰他的旧印章,但他去世前那几天,忽然把那些印章翻了出来,一块一块地擦,擦了一晚上。”
“印章?”
“他年轻时喜欢刻印章。大大小小有一盒子。那天他把所有印章都拿出来,摆在桌上擦,我问他要干什么,他说――‘整理整理,留个念想’。”
陆峥的瞳孔骤然收紧。
留个念想。
和张敬之对沈知说的那句“帮我整理一下书”如出一辙。这不是一个学术工作者的日常行为,这是一个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人,在拼命留下线索。
“那个印章盒子现在在哪里?”
“在老房子。我没扔。”
“姚阿姨,”陆峥站起来,声音郑重,“我现在就带您去拿。”
上午八点零二分,三号地下仓库。
夏晚星站在两米高的证物架前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纸箱,每一个都贴着封条,印着编号。
仓库管理员把张敬之案的卷宗调出来,对照清单一一指认:“编号07134-1到07134-47,全是张敬之的私人物品。书籍类在07134-12到07134-31,一共二十箱。”
夏晚星撕开第一个纸箱的封条。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多本物理学专著,大多是英文原版,书脊上印着烫金的标题。她一本一本翻过去,找夹页、找批注、找任何藏在书页里的线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