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华文学

繁体版 简体版
青华文学 > 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> 第0283章 梨汤,沈砚舟站在书脊巷口

第0283章 梨汤,沈砚舟站在书脊巷口

沈砚舟站在书脊巷口,手里提着个保温袋。

保温袋是黑色的,拉链头上挂着一只硅胶小橘子,看上去跟他这身深灰色大衣、黑色高领毛衣的打扮格格不入。这小橘子是律所前台小姑娘强行挂上去的,说沈律师你的保温袋太像装尸体的了,挂个橘子辟邪。沈砚舟没反对,但也没说好――他对大部分与工作无关的事都是这个态度,不反对,不表态,让时间替他做决定。

他在巷口站了快十分钟了。

这对他来说很不寻常。沈砚舟的时间是按六分钟一个单位来切割的,这是他做诉讼律师养成的习惯――六分钟够他看完一份三页的案情摘要,够他口述一封客户邮件,够他决定一个案子接还是不接。但此刻,他已经浪费了将近两个六分钟单位,什么都不做,就站在这条巷子口,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。

木门后面是林微的工作室。

门是淡青色的,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匾,上面刻着“微光古籍修复”四个字,字是瘦金体,清秀内敛,和她这个人一样。门边的墙上爬着一片爬山虎,初冬时节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红褐色的叶子在风里瑟瑟发抖,看着倔强又可怜。

他应该走过去的。

保温袋里装着他炖了一上午的梨汤。梨子是早上六点去菜市场挑的――他不信任超市里那些裹着保鲜膜的梨子,觉得它们被包装得太完美了,完美的反而不真实。他挑了八只雪梨,每一只都用手掂过,选了三只分量最沉的。冰糖用的是老冰糖,土黄色的那种,不是超市里雪白的单晶冰糖。枸杞是陈叔给的,陈叔说这是宁夏的老枸杞,粒大肉厚,他攒了一罐子舍不得吃,听说他要炖梨汤,转身就拿出来塞给他了。

“你小子总算开窍了。”陈叔当时说,眼神里带着一种老父亲看傻儿子终于学会拱白菜的欣慰。

沈砚舟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准确,但他没有反驳。他这辈子只有在法庭上才会滔滔不绝,离开了原告席和被告席,他的话就变得很少,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,明明里面装满了东西,却一滴都挤不出来。

现在那块海绵就堵在他嗓子眼里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迈开了步子。

巷子里的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黑,踩上去有细微的咯吱声。一只橘猫从墙头跳下来,蹲在路中央,歪着脑袋打量他,眼神里带着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冷漠和审视。沈砚舟停下脚步,跟它对视了两秒。

“让一让。”他说。

橘猫没动。

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猫条――这是他最近开始随身携带的东西,因为林微喜欢巷子里的野猫,每次路过都会蹲下来摸一摸。他第一次看见她蹲在墙角跟一只三花猫说话的时候,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五年来错过了太多东西。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这个习惯,不知道她给每一只野猫取了名字,不知道她会在下雨天在门口放一只纸箱给它们躲雨。

这些他都不知道。

但他想从现在开始知道。

橘猫吃完了猫条,舔了舔爪子,慢悠悠地走了。沈砚舟继续往前走,走到木门前,抬起手,又放下了。

他忽然想起那条消息。

昨天晚上,林微发来的――“梨汤还喝吗?”

他当时正在审一份并购案的尽职调查报告,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他瞥了一眼,看见发信人的名字,手里的笔就掉了。钢笔在报告上滚出一道墨痕,他看都没看一眼,拿起手机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久到坐在对面的助理以为他看到了什么惊天大案,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。

然后他回了:“喝。这辈子都喝。”

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回得太快了。应该再等一会儿的,应该斟酌一下措辞的。他在法庭上从来不会犯这种错误,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计算,该进的时候进,该退的时候退,知道什么时候该说“反对”,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。但在林微面前,他所有的专业素养都土崩瓦解,像一个刚学会打字的少年,对着屏幕紧张得手心出汗。

今天早上她回复了。

“那你来吧。”

就四个字。没有标点符号,没有表情包,没有任何可以解读出情绪的信号。他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,试图从中分析出她的态度――是客套?是敷衍?还是真的愿意让他来?

最后他放弃了。

沈砚舟这辈子打赢过上百场官司,标的最大的那桩涉及几十个亿的跨境并购,他都没这么紧张过。

门忽然开了。

不是他敲的,是林微从里面打开的。她一手扶着门框,一手拎着垃圾袋,显然是打算出来扔垃圾。看见他站在门口,她愣了一下,垃圾袋从手里滑下去,落在门槛上。

两人面对面站着。

距离很近。

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旧纸和浆糊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那味道他太熟悉了,五年前闻了三年,五年后在梦里闻了无数次。现在真真切切地飘进鼻子里,他才发现记忆里的味道比现实淡了太多。

“你站多久了?”林微先开口。

“刚到。”沈砚舟说。

“骗子。”林微看着他的肩膀,“大衣上落了花瓣,是巷口那棵老槐树掉的。你在树下站了至少五分钟。”

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肩膀,果然有一片干枯的花瓣粘在呢子上。他伸手弹掉,动作很镇定,耳根却悄悄地红了。

“是十分钟。”他说。

“为什么不敲门?”

“怕你没醒。”

“现在上午十点半了。”

“怕你不想见我。”

林微没说话。她弯腰把垃圾袋捡起来,放在门边,然后往后退了一步,让出门口的位置。这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确――进来吧。

沈砚舟跨过门槛的时候,脚尖碰到了门槛上的一块凹陷。那块凹陷是很多年前留下的,她说是她小时候推门太猛,把门槛撞出了一个坑。他当时笑她从小就是个莽撞鬼,她不服气,拿《花间集》砸他。那本书的边角磕在他眉骨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,她又心疼了,用手心揉他的额头,揉着揉着就哭了。

这些事他都记得。

每一个细节都记得。

工作室里暖烘烘的。暖气片是老式的铸铁款,漆面已经斑驳了,但烧得很足,一进门就有一股干燥的热浪扑过来。屋子正中央是一张很大的工作台,台上摊着一本正在修复的古籍,书页泛黄,边角残缺,旁边摆满了工具――小刷子、镊子、喷壶、浆糊碗,还有几卷补书用的宣纸。靠墙的架子上码着一排排古籍,每一本都用无酸纸包着书皮,标签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书名和年代。

“坐。”林微指了指工作台旁边的椅子,“把东西放桌上吧。”

沈砚舟把保温袋放在工作台边上,放之前先看了一眼桌面,确认自己放的位置不会碰到那些正在修复的书页。他这个动作很小,但林微看见了。

她低下头,嘴角动了一下。

不是笑,但离笑也不远了。

沈砚舟拉开保温袋的拉链――那只小橘子在拉链头上晃来晃去,林微的目光被它吸引了一瞬――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壶,拧开盖子,梨汤的热气腾地冒出来,带着冰糖和梨肉熬烂之后特有的甜香,在干燥的空气里弥漫开来。

“你炖的?”林微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炖汤的?”

“上个月。”

林微看了他一眼。这一眼的内容很复杂――有意外,有探究,有某种被她强行压下去的动容。沈砚舟这个人她是知道的,他可以把一部几百页的《民法典》倒背如流,可以在法庭上把对方的逻辑漏洞一条一条撕得稀烂,但在厨房里,他连煮泡面都能煮糊。这样的人,为了炖一锅梨汤专门去学,学了多久她不知道,但从他刚才那句“上个月”来看,他大概是从重逢的第二天就开始准备了。

“有碗吗?”沈砚舟问。

“柜子里,左边第二个。”

沈砚舟打开柜门,看见了两只碗。一只是青花瓷的,上面画着缠枝莲,釉色温润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另一只是素白的瓷碗,普普通通,碗沿上有个小小的缺口。

他认出了那只缺口的碗。

那是五年前他用的碗。那时候他经常来她的工作室,她煮面、煮汤、煮粥,都用这只碗给他盛。碗沿上的缺口是有一次他洗碗的时候不小心磕的,她心疼了半天,说这只碗是她奶奶留下来的。他没说话,第二天跑去瓷器市场找了一整天,想买一只一模一样的,没找到。最后他买了一只青花瓷的回来,就是柜子里那只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