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宁三年十一月初九,黄道吉日。
建康城一夜之间换了颜色。素缟尽去,宫阙张灯,御道清扫得不见一粒尘埃。寅时刚过,百官已在台城列队,朝服冠带,静候新皇登基。
祖昭站在东宫殿外,看着内侍给司马衍穿衮服。
那衣裳太大了。十二纹章的玄衣c裳穿在五岁孩童身上,衣摆拖曳在地,腰带束了又束,还是松垮。冕旒垂在额前,压得他不得不微微仰头。
“祖昭。”司马衍轻声唤他,声音从冕旒后传来,闷闷的。
“臣在。”
“朕……待会儿要说什么?”
祖昭走近几步,蹲下身,与那双眼睛平视。
“陛下不需说什么。”他轻声道,“礼官念什么,陛下便做什么。拜,便拜;起身,便起身。”
司马衍点点头,可手还是攥着他的袖子。
“你会在么?”
“臣会在。”祖昭道,“臣就站在殿柱旁,陛下转头便能看见。”
司马衍看了他一眼,松开了手。
卯时正,吉时到。
礼官唱赞声起,司马衍被抱上玉辇,沿着御道缓缓驶向正殿。百官躬身,仪仗齐整,钟鼓齐鸣。
祖昭站在东宫门外,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。
“阿昭。”王恬不知何时走到身边,低声道,“走吧,该去大殿候着了。”
祖昭点头,与他一道往正殿去。
殿内已站满朝臣,按照品级分列两侧。王恬是琅琊王氏子弟,站在前列;祖昭无品无职,只能立在殿柱旁,与那些当值的黄门侍郎一处。
从这里望过去,只能看见御座的一角。
钟鼓声止,礼官高唱:“百官跪!”
满殿朝臣齐齐跪下,玄色朝服铺成一片起伏的波浪。祖昭也跪了下去,目光越过重重人影,落在那小小的御座上。
司马衍被抱上御座,冕旒遮住了他的脸。
“……授玺绶……”
“……百官称臣……”
“……山呼万岁……”
礼官唱赞声一浪高过一浪,群臣叩首,再叩首,三叩首。那小小的身影端坐在御座上,一动不动,像一个被精心放置的偶人。
祖昭看着他,忽然想起那夜东宫中,他攥着麻绳问“朕以后还能听故事么”。
万岁。
五岁的孩子,要承受这万岁之重。
礼毕,群臣依次退殿。司马衍被内侍抱下御座时,忽然转头,朝殿柱这边望来。
冕旒晃动间,祖昭看见他的眼睛。那眼睛在人群里找,找到他后,便定住了。
祖昭轻轻点头。
司马衍收回目光,被内侍簇拥着出了殿。
午后,司徒府。
王导靠在凭几上,面色比前几日更疲惫。登基大典耗了他太多心神,可事情远未结束。
庾亮坐在对面,温峤侧坐相陪。祖昭跪坐在下首,静静等候。
“昭儿。”王导开口,“陛下今日与我说,想让你留在宫中。”
祖昭垂首:“弟子听陛下提过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
祖昭沉默片刻,如实道:“弟子想回京口,也想陪陛下。”
庾亮笑了:“倒会说话。”
王导没有笑。他看着祖昭,缓缓道:“留在宫中可以,但不能无职无品。陛下年幼,身边总要有几个信得过的人。可你年方八岁,又不能授实权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庾亮。
庾亮会意,接过话头:“散骑侍郎,如何?”
祖昭一怔。他知道这个官职,散骑侍郎,属门下省,员额四人,掌规谏、侍从、顾问,无实权,却是天子近臣。
“弟子年幼,恐难胜任。”
“谁要你胜任?”庾亮笑道,“只是给你个名分,好光明正大留在陛下身边罢了。散骑侍郎本就有选年少者充任的先例,你八岁不算出格。”
温峤也点头:“这个职位最合适。掌规谏是虚,侍从是实。陛下想留你,你便留下,朝中也无人能说闲话。”
祖昭看向王导。
王导抚须道:“每月入宫半月,回京口半月。讲武堂那边,你仍可去;韩潜那边,仍可学。两不耽误。”
祖昭垂首:“弟子听凭司徒安排。”
王导点点头,对庾亮道:“明日朝会,你提此事,我附议。”
庾亮应下。
三日后,诏书下。
祖昭受散骑侍郎,秩比六百石,掌侍从规谏,无定员,入宫伴驾。
这道诏书在建康城没引起多大波澜。一个八岁孩子,又是祖逖之子,给个虚衔陪小皇帝读书,谁也说不出什么。倒是有些世家私下议论王导好手段,借这孩子,把京口北伐军拴得更紧了。
祖昭听王恬转述这些议论时,正在东宫陪司马衍习字。
新皇登基七日,已搬入式乾殿后的寝宫,可白日仍在东宫读书。老翰林依旧每日来授课,只是如今见了皇帝也要行礼,讲课时小心翼翼,生怕说错一字。
“祖昭。”司马衍放下笔,忽然问,“散骑侍郎是什么?”
祖昭想了想,用他听得懂的话道:“就是可以陪着陛下说话、读书、玩耍的官。”
“不用做别的?”
“不用。”
司马衍眼睛亮了:“那太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