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主事刚把账册盖上,黄眼细犬便在院里叫了两声。
卓玛的手从门帘上缩回,掌心蹭了一层灰。
赵祁掀帘而入,冷风卷着雪粒撞歪灯火。
他身后骑卒皮氅下露出短刀柄,牵犬人松了半截绳,细犬鼻头贴地,从门边嗅到灶台。
赵祁扫视一圈。
“方主事,驿站附近藏有唐军旧物,王相府查逃犯。后堂账册,库房箱笼,借我一看。”
方主事眼角抽动。
账册底下藏着破布。
许元坐在灶边咳嗽,吐蕃话满是怒意。
翻译皱眉:“他说病人夜里忌犬,犬进屋,鬼跟着来。”
赵祁冷笑:“让他的鬼等一等。”
细犬已嗅到账桌边。
卓玛额头冒汗,那破布上的血味,狗一闻便全完了。
赵祁不耐烦,自己上前。
他手指碰到账册边缘时,许元抓起灶旁陶碗朝地上一砸。
酸臭药汤溅开,细犬受惊后缩。
牵犬人拉绳:“这药味冲鼻。”
翻译捂着鼻子:“藏医驱犬的草,青海那边常用。”
赵祁盯着许元。
许元抬脸,黄浊眼白里满是不耐,又吐出一句。
翻译顿了顿:“他说若贵人要账册就拿走,若犬再进屋,他便把病血吐在贵人靴上。”
赵祁挥手让牵犬人退到门外。
“账册。”
方主事抱起账册,顺势抽出下面几本旧册。压在最底的破布被湿药汤溅到一角,贴在桌缝里。
赵祁翻看两页没瞧出名堂,目光在许元脸上多停了一息,终究把账册丢回桌上。
“你,明日不许离驿。”
许元没应,从药箱摸出一块黑药塞进嘴里咀嚼,药汁沿唇角染开。
赵祁看了半晌,带人离开。
前院火把未灭,两名骑卒留在廊下。
后堂门帘落下。
卓玛腿一软扶住墙:“那狗鼻子再近半尺,我们都得埋在这里。不能再等,今夜走。”
外头风声加重,雪来得比预料早。
卓玛听着风:“这雪能遮脚印。”
“也能埋人。”方主事道。
许元把破布递给卓玛。
“溪流边。”
卓玛愕然:“现在还去?”
“赵祁留人守驿,说明心里还没信。要让他信,就得让他看见想看的东西。”
许元指了指灶房旁的柴洞。
“从那里出去绕去前街,让盯梢看见你背筐出门,慌一些别跑,把破布落在溪流边,再从西市绕回。”
卓玛接过破布:“若我回不来?”
“你阿舅的师父会少一个带路人,所以你最好回来。”
卓玛瞪他一眼,背上筐猫腰钻进柴洞。
方主事端来一盆药汤泼在后堂门口:“再给那畜生添点晦气。”
他把一串铜钱塞进许元怀里。
“金子够。”
“金子招刀,铜钱买饼。”
许元收下。
两人隔着一盏快灭的灯对视片刻。
方主事低声道:“陈石临走前也这么站过,说出去探不多时便回。你们这些人,话都短,债都长。”
许元背起药箱。
“这回我欠着。”
“欠债要还。”
柴洞传来轻响,卓玛回来了,脸冻得发青,眉毛挂雪。
他一进屋便把筐放下喘气。
“破布落下了。桥边两个吐蕃巡骑,我装作怕他们跑时筐翻了,他们骂我没追。”
“看见布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