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邮局的墙壁在呼吸。
不是修辞。
混凝土墙面真的在起伏,温热,接近体温。
顾西东按上去,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在蠕动。
他用枪托砸墙。
碎片剥落,露出暗红色的肉膜和发光的蓝色脉络。
脉络在搏动,频率和他的心跳同步。
整栋建筑是一个巨大的生物神经网络节点。
顾西东想起凌雅琴的话:
“测试孩子的远程连接能力。”这栋邮局是放大器,而他成了实验中的电极――
他的恐惧、愤怒、绝望,都被转化为神经信号,放大后传输出去。
传给谁?
答案在头顶。
邮局的天花板中央垂下一簇神经束,末端连接着一个足球大小的培养舱。
舱里浸泡着一颗大脑。
培养舱上的标签:叶深-大脑标本-状态:部分活性
叶深没死透。
至少他的大脑还活着,被接入了这个神经网络,成为信号中继站。
“你能听见我吗?”顾西东对着培养舱说。
大脑的神经活动突然加剧。培养舱外壁浮现出文字――生物荧光直接在空中成像:
快走……她在用你……校准频率……
“校准什么频率?”
孩子的……神经共振频率……一旦锁定……就能远程控制……
顾西东继续砸墙,瞄准脉络交汇的地方。肉膜破裂,蓝色液体喷涌而出。
他踩着凝固的胶体向上攀爬,扒开更多肉膜,终于看见外面的夜空。
他挤出去,摔在雪地上。
邮局在他身后发出低沉的哀鸣。
他冲向雪地摩托,启动,拧到底。
两小时。凌雅琴说的最后期限。
摩托冲进北地之城外围时,时间已经过去一小时四十分钟。
冰洞口有战斗痕迹。b-3倒在洞口,腹部有能量武器造成的烧焦伤口。
“他们……从冰河追来了……”b-3抓住顾西东的手,
“特种克隆体……二十个……凌无问让我们分散撤离……但她自己抱着孩子……往核心区去了……”
“为什么去核心区?”
“她说……孩子想去。”
顾西东扶起b-3,两人互相搀扶着走进冰洞深处。
越往里走,温度越高。
墙壁上出现发光的生物组织。
整个北地之城的地基,似乎都是活着的。
前方传来婴儿的哭声。
不是悲伤的哭,是某种有节奏的哭。
2
他们来到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。
地面中央一个深不见底的竖井。
竖井边缘围着一圈特种克隆体――二十个,全副武装。
凌无问站在竖井边缘,怀里抱着婴儿。婴儿在她怀里挣扎,小手伸向竖井深处。
“放下孩子,你可以活。”领头的特种克隆体说。他的声音和顾西东一模一样。
“你们想要她做什么?”
“进化。”另一个克隆体回答,
“这个孩子是第一个自然出生的‘节点’,她将领导我们完成从个体到集体的飞跃。”
话音未落,顾西东开枪,打在克隆体脚下的地面。
蓝色液体喷溅,克隆体们下意识后退。
他冲进包围圈,和凌无问背靠背站着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凌无问说。
“路上堵车。”
婴儿看到他,突然不哭了。
她的小脸皱起来,然后――
所有克隆体同时捂住头。
不是物理攻击,是神经冲击。
婴儿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银白色。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,特种克隆体们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。
“她在攻击他们的大脑。”凌无问低声说,“她能感觉到……他们是‘赝品’。”
“她能控制?”
“不完全……她在学习。”
果然,婴儿的表情很快变成痛苦。
她开始哭,真正的哭。神经冲击减弱了,克隆体们挣扎着站起来。
“抓住她!”领头者吼道。
顾西东拉着凌无问跳进竖井。
他们沿着井壁的维修梯快速下降。上方传来枪声,但克隆体们没有追下来。
下降五十米后,他们到达井底。
这里是一个更大的空间,但湖里不是水,是某种发光的蓝色液体。
液体中漂浮着无数培养舱,每个舱里都有一个沉睡的克隆体。
湖泊中央有个平台,平台上站着凌雅琴。
她穿着白色实验服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。
看到顾西东和凌无问,她抬起头,脸上没有惊讶。
“比预计快了三分钟。”她说,
“孩子的神经冲击强度超出了模型预测值。很好,这证明自然生育的个体确实有不可预测的优势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?”顾西东举枪对准她。
“放下枪。”凌雅琴平静地说,
“如果我想杀你们,你们已经死了。我留着你们,是因为你们还有价值。”
“什么价值?”
“进化样本的价值。”她指向婴儿,
“这个孩子是自然出生的第一代‘节点’。她的基因来自你们,但她的神经结构在胚胎阶段就接受了优化。我要观察她的成长,记录她如何整合预设能力和自由意志。”
凌无问抱紧孩子:“你休想。”
“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。”凌雅琴按了一下平板。
周围的培养舱同时打开,里面的克隆体坐起来,睁开眼睛。他们的眼神是迷茫的、初生般的。
“这些是最新批次的克隆体。”凌雅琴说,
“他们的大脑是空白的,像新生儿。我想看看,如果让这个孩子和他们建立连接,会发生什么。”
“建立连接?”
“神经共振。就像刚才她对特种克隆体做的那样,但这次是主动的、持续的连接。她会成为他们的‘引导者’,教会他们什么是感觉,什么是选择,什么是自由。”
顾西东和凌无问对视。
这个提议太诡异,听起来如同是凌雅琴在帮他们,但代价是让孩子成为所有克隆体的“大脑”。
“为什么?”凌无问问,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你不是一直想要控制一切吗?”
凌雅琴沉默了很久。她走到平台边缘,看着那些发光的液体。
“我花了三十年研究如何制造完美的人类。”她缓缓说,“我制造了几千个克隆体,每一个都比原型更强、更快、更聪明。”
她转过身,眼神里有种罕见的疲惫:
“但他们都不完整。因为他们没有‘意外’。没有计划之外的突变,没有突如其来的灵感,没有非理性的爱和恨。他们完美得像艺术品,但也空洞得像艺术品。”
“所以你用我们来做实验?制造‘意外’?”
“对。”凌雅琴点头,
“你们的逃亡,你们的战斗,你们的争吵,甚至你们的爱情――所有这些不理性的、混乱的、不可预测的行为,都在产生宝贵的数据。而这些数据告诉我一件事:完美的前提是不完美。进化需要随机性,需要错误,需要……裂缝。”
她指向婴儿:
“这个孩子就是裂缝。她是计划之外的产品――虽然我干预了她的胚胎发育,但她的出生过程、她的成长环境、她接收到的爱和恐惧,都是无法完全控制的。她可能成为进化的催化剂,也可能成为毁灭的引信。我想知道是哪一种。”
顾西东放下枪:“如果我们拒绝呢?”
“那你们可以离开。”凌雅琴的话出人意料,
“带着孩子,带着还活着的克隆体,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。我会清除你们在北地之城的所有数据,让俱乐部认为你们已经死了。”
“代价是什么?”
“每半年送一次孩子的体检数据给我。不是基因数据,是神经发育数据。我要观察她如何长大,如何面对世界,如何……成为她自己。”
这个交易太诱人,也太可疑。
3
凌无问突然说:
“还有一件事。我要知道凌无风真正的死因。”
凌雅琴的表情凝固了。
她放下平板,走到凌无问面前,两人面对面站着。
“凌无风不是俱乐部杀的。”凌雅琴说,“他是自杀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发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――他也是克隆体。凌无风的原型在三岁就病死了,你记忆中那个和你一起长大的哥哥,是我们制造的替代品。当他发现真相时,他无法接受。所以在决赛前夜,他换了你的冰刀,然后……”
凌雅琴停顿了一下:
“然后他把自己吊死在训练馆的器械间。但我们在有人发现之前处理了尸体,伪装成俱乐部灭口。”
凌无问踉跄后退,顾西东扶住她。
她的脸色惨白,嘴唇颤抖。
“所以那些记忆……我感觉到他死亡的那些记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