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的转速,在水流阻力中,奇迹般地同步。
落回她手中时,顾西东感觉到她左手的颤抖。
但她稳稳地接住了他。
4
晚上八点,训练结束。
王医生检查后说:“手腕石膏没问题,但左手过度劳损,腰部旧伤发炎,今晚要加一剂抗炎针。”
针头刺入凌无问腰部时,她身体微绷。
顾西东突然开口:“医生,凌无问腰上的疤,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?”
王医生转身:“她不是说了吗?十三岁煤气爆炸。”
“但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顾西东盯着他,
“如果真是十三岁的旧伤,疤痕组织应该稳定了。但她刚才反应那么大――那是新伤,或者近期撕裂过的伤。”
王医生握着医疗盘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“疤痕组织在极端压力下可能重新炎症。”他声音平静。
“是吗?”顾西东向前一步,
“那你能解释一下,为什么她腰上的疤痕形态,和你今天早上给我看的、她母亲林静背上的烧伤照片,几乎一模一样吗?”
死寂。
凌无问睁开眼睛,看着顾西东。
王医生沉默许久。
“你看得挺仔细。”
“我该仔细。”顾西东说,
“毕竟,我们现在活着的每一分钟,都可能因为不够仔细而死。”
王医生走到档案柜,输入密码,抽出一个薄文件夹。
“凌无问在德国最后一次大手术的记录。”他说,“皮肤移植。”
顾西东翻开。
第一页术前照片:凌无问腰部,大面积新鲜烧伤。
第二页手术记录:取皮区――背部。
供体――林静(已故)。备注:死者生前签署皮肤捐献协议,指定用于女儿凌无问的疤痕修复。
第三页术后照片:腰部覆盖着带着旧疤的新皮肤――从林静背上取下的皮肤。
顾西东手指颤抖。
“所以……她腰上的疤,既是她的,也是她母亲的。母亲的皮肤,带着旧疤,移植到了她身上……”
“这是她要求的。”王医生轻声说,
“她说,这样母亲就能继续保护她,就像十三岁那年挡住火焰一样。”
顾西东看向凌无问。
她眼角有泪,无声滑落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他问。
凌无问睁开眼睛,通红,无泪。
“告诉你什么?”她声音嘶哑,
“告诉你我身上穿着我母亲的皮?告诉你每次碰到那里,我都能感觉到她当年有多痛?告诉你这道疤连着两条命――一条死在火里,一条死在冰上?”
她站起来,动作因腰部疼痛而踉跄,但稳住了。
“顾西东,我们身上都背着东西。你背着凌无风的死,我背着两个人的命。我们不需要互相解释伤疤的来历,我们只需要――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――只需要记得,为什么还站在这里。”
她走出治疗室。
王医生跟上,在门口回头。
“对了,”他说,“你左腿的恢复数据,我报给他们的,是假的。实际进度是82%,不是75%。”
顾西东愣住。
“因为如果让他们知道你恢复得太快,他们会提前动手。”王医生微笑,“而现在,我们需要时间。”
他关上门。
顾西东站在原地,听着远处冰场的制冷设备嗡鸣。
窗外,仓库外三百米,四辆黑色越野车静静停在夜色里。
5
凌晨两点。
顾西东睡不着,走到冰场。
凌无问已在那里。赤脚,单薄。
她右手石膏拆了――用冰锥撬开的。石膏碎在脚边,露出肿胀发紫的手腕。
她左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冰刀,在冰面上划动。
不是动作轨迹。
是一个名字。
顾西东走近,看清了:
“林静凌无风凌无问”
三个名字,并列。
似墓碑。
凌无问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我一直在想,”她开口,
“如果我们输了,死在这里,谁会记得我们?”
顾西东没说话。
凌无问举起冰刀,刀尖悬停在自己左手手腕上方。
“所以我想好了。”她说,
“如果我们必须死,那我至少要把这三个名字,刻在某个地方。刻在冰上,刻在墙上,刻在杀我们的人眼睛里。”
刀尖转向,指向顾西东。
“而你要做的,就是确保我们不会白死。”
她笑了,很淡,带着血腥味。
“明天晚上,如果他们攻进来。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如果我要死了,”她说,
“你要用这把冰刀,亲手杀了我。”
“然后,用我的血,在那面墙上――”
她指向仓库入口处的混凝土墙。
“――写下这四个名字。”
顾西东看着她,看着那把刀,看着冰面上那三个名字。
“好。”
“但条件是一样的。”
凌无问挑眉。
“如果我要死了,”顾西东说,“你也要用这把刀,亲手杀了我。”
两人在冰场中央对视。
冷光如刀。
刀如誓。
窗外,夜色更深。
四辆黑色越野车里,有人推门下车,走到路边,点燃一支烟。
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,一闪。
似信号。
似倒计时。
最后一小时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