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西东点开附件。
需要输入密码。他键入08071123。
文件解锁。
那是一份手术记录――不是凌无风的重生手术,而是更早的、2019年的记录。病人姓名栏写着“凌无问”,诊断是“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”,治疗方案是“异体骨髓移植”。捐赠者姓名被涂黑,但血型匹配栏显示:捐赠者血型a型,与凌无问的o型不符。
“看到问题了吗?”渡鸦说,
“异体骨髓移植要求血型相同或相容,a型捐给o型会发生严重溶血反应。但这例手术成功了。主刀医生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:‘供体为特殊嵌合体,血型表现异常,实际骨髓配型全相合’。”
凌无问的手指攥紧了轮椅扶手。
“这份档案说明一件事。”渡鸦看着她,
“凌无问――真正的凌无问,那个在血缘上是凌无风双胞胎妹妹的女孩――在接受骨髓移植时,捐赠者根本不是普通人。那是个血型嵌合体,身体里可能流着两种血型的血。而这种嵌合体,在自然条件下出现的概率低于百万分之一。”
她走近两步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我查了那家德国医院‘新生’中心的背景。它明面上是私立整形医院,暗地里承接‘特殊生命维持项目’。项目资助方之一,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基金,基金的实际控制人――”
她吐出三个字。
“周文涛。”
顾西东感觉血液在瞬间冷下去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他一字一句,
“凌无问当年的骨髓移植,周文涛是知情者?甚至可能是……安排者?”
“不止。”渡鸦摇头,“我追踪了那家基金的流水。凌无问手术前三个月,有一笔两百万欧元的款项从基金账户汇入‘新生’中心,备注是‘特殊供体采购及处理费’。而手术结束后两个月,又有一笔三百万汇入,备注是‘长期观察及数据采集’。”
她调出流水截图。
“他们在‘采购’凌无问的骨髓供体。在‘观察’凌无问术后的身体数据。为什么?”她看向凌无问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,
“因为真正的凌无问,可能是某种……天然嵌合体。她的骨髓、血液、甚至细胞,具有特殊的研究价值。而她的双胞胎哥哥凌无风,是最佳对照样本。”
凌无问闭上了眼睛。
她的胸口起伏,呼吸机隐藏在衣服下的软管发出轻微的气流声。
施密特医生在出发前给她换了便携式氧气装置,能维持八小时,但此刻她的脸色白得似纸。
“所以,”她睁开眼,瞳孔里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,“我妹妹的病,可能不是意外。”
“我没有证据。”渡鸦说,
“但时间线太巧了。凌无问确诊白血病的时间,正好是周文涛主导的‘国家花滑后备人才基因档案库’项目启动后三个月。那个项目采集了所有国家队成员及直系亲属的血液样本,名义上是‘建立运动损伤遗传预警系统’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而凌无问,作为凌无风唯一的直系血亲,她的样本一定在档案库里。”
仓库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制冷机组的轰鸣声忽然显得无比刺耳。
顾西东走到凌无问的轮椅旁,蹲下身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在颤抖,冷得似冰。
“先休息。”他对渡鸦说,“我们需要时间消化这些。”
渡鸦点头:“仓库二层有隔出的生活区,三间卧室,基础卫浴,食物储备够两周。两周后,无论你们练得如何,都必须转移――这个安全屋的租赁合同只签到月底,再续约会留下痕迹。”
她转身走向楼梯,又停住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没回头,
“你们在废墟里找到的那份灯光日志,纸质版不完整。真正完整的日志,包括备用电源延迟设置的操控终端记录,存在国家体育中心的旧服务器里。服务器在三年前事故后就被封存,但没销毁。位置我知道。”
“你能拿到?”
“不能。”渡鸦侧过脸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
“但有人能。那个人,下周会来找你们。”
“谁?”
“当年负责灯光系统的工程师,退休的老赵的师兄。他手里有服务器机房的后门密钥。”
她走上楼梯,声音从上方传来,“而他愿意交易的条件是――要见凌无风一面。”
楼梯间的门关上了。
仓库里只剩下顾西东和凌无问,以及满屋的寒气。
凌无问缓缓抽回自己的手。
她推动轮椅,滑向那片乳白色的冰面。
轮椅在冰场边缘停住,她的手指触摸着冰,指尖传来的刺痛让她轻微战栗。
“顾西东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渡鸦说的都是真的……”她停顿了很久,“那我到底是谁?”
顾西东走到她身后,双手放在轮椅扶手上。
他低头,能看见她后颈上那块手术后留下的疤痕,在昏暗光线下如同一道苍白的烙印。
“你是凌无问。”他说,“也是凌无风。是回来复仇的人,是我的搭档。”
“如果这具身体里流的血、长的细胞,都是被‘采购’、被‘观察’的实验品呢?”她的声音开始颤抖,
“如果连我的存在,都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――”
“那就更要把舞跳完。”顾西东打断她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,
“在他们最得意的赛场上,用他们‘制造’出来的身体,跳出他们永远无法操控的动作。那才是真正的复仇。”
凌无问仰起头。
冰场上方的全息投影仪忽然自动启动了。
没有连接任何程序,它们只是亮起待机的蓝光,十二个光点在黑暗中排成环形,如同一群沉默的眼睛。
然后,其中一个投影仪,开始播放一段视频。
很短,只有五秒。
画面是废墟冰场的火灾现场,镜头从高处俯拍。
火焰中,有一个身影站在冰场中央――不是顾西东,也不是凌无问。那个人背对镜头,穿着黑色训练服,身形瘦削,短发。
在视频最后一帧,那个人回过头来。
镜头捕捉到了一张脸。
凌无问的脸。
但表情不是她的。
那是一种冰冷的、空洞的、仿佛没有灵魂的眼神,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微笑。
视频结束,投影仪蓝光熄灭。
仓库重归昏暗。
顾西东感觉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那不是凌无问。至少不是他认识的凌无问。
轮椅里,凌无问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。
她捂住头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破碎的抽气声。
“那是什么……”她嘶哑地问,“那是什么时候的……”
顾西东看向楼梯方向。
渡鸦站在二楼栏杆后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。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,面无表情。
“这段视频,是火灾现场对面厂区监控拍到的。”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,
“时间点是火灾发生前三分钟。那时你们应该已经在海上,医疗船刚刚启航。”
她走下楼梯,把平板电脑转向他们。
“所以,”她一字一句,“要么视频里的人不是凌无问,是伪装者。要么――”
她停顿,目光落在凌无问苍白的脸上。
“要么那天晚上,这具身体里醒着的,不是‘你’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