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火,熄了。
那场被顾西东唤来的“焚城”之火,废墟里,弥漫着一股浓烈而刺鼻的焦糊味。
凌无问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她的身下,是一滩浑浊的积水。
她一动不动。
她的身体,冷得似一块冰。
不,比冰还冷。
那是从骨髓里散发出来的寒意,顺着血液流遍全身,冻结了每一根神经。
她的手里,还紧紧地攥着那个打火机。
那个她准备用来“同归于尽”、用来点燃这最后一把火的打火机。
现在,它变得冰冷而沉重,金属外壳上的纹路硌着她的掌心,似一块毫无温度的墓碑。
她看着面前。
那台老式电视机,已经变成了一堆冒着缕缕青烟的废铁。
屏幕碎裂成蛛网,横七竖八地蔓延,如同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境。
那盘记录着真相的磁带,已经化为灰烬,再也无法复原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
就如同她这三年来,所有的坚持、所有的恨意、所有的自我感动,都随着那场火,化为了灰烬。
2
她的脑子里,一片空白。
无数个画面,在疯狂地冲撞,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她死死困住。
哥哥凌无风那张总是带着阳光笑意的脸――
比赛前夜在昏暗路灯下拍着她的肩膀,眼神明亮,语气轻松地说“问,等哥哥拿了金牌,就带你去吃你最爱的草莓蛋糕,要最大的那种”;
赛场上摔倒后,强忍着痛苦,对着镜头挤出的苦笑,眼神却温柔地扫过观众席,仿佛在无声地说“别担心,哥哥没事,你要好好的”;
最后定格在撞击瞬间的释然,那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。
顾西东在冰场上那自信回头的一瞥――
那时的他,眼里只有对胜利的渴望,对未来的憧憬,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金色的光环,全然不知身后藏着怎样残酷的命运,不知自己即将成为一场巨大阴谋的靶子,也不知那个他视作对手的少年,正用生命为他挡下子弹。
凌无风如同炮弹一样决绝的撞击――
那不是仇恨的驱使,不是金牌的争夺,而是爱的献祭,是用自己年轻的生命为挚友筑起一道血肉屏障,将致命的危险挡在了对方身前。
顾西东断腿扭曲的惨状――
那不是“罪有应得”,不是“恶有恶报”,而是无辜者承受的无妄之灾,是哥哥用生命换来的“苟活”的代价,是他在荣耀与梦想被瞬间碾碎后,不得不背负的沉重十字架。
凌无风后脑勺磕在冰面上的清脆声响――
这声音,曾经在她的噩梦里反复回响,被她解读为“恶有恶报”的快意,如今却成了她良心的拷问,每响一次,就在她心上刻下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,提醒着她的愚蠢和残忍。
鲜血。
大片大片的鲜血。
刺眼的、温热的鲜血。
染红了洁白的冰面,将那片象征着纯洁与梦想的舞台染成了修罗场。
也染红了她这三年的人生,让她在仇恨的泥沼里越陷越深,无法自拔。
她一直以为。
她是来复仇的。
她是来审判那个杀害她哥哥的凶手的。
她以为顾西东是恶魔。
是那个为了金牌,不惜杀害队友、踩着尸体上位的冷血动物。
所以她化名凌无问。
她接近他。
她利用他。
她如同一个自以为是的导演一样,操控着他的人生,把他一步步推向堕落的深渊。
她以为,她在惩罚他。
她在让他生不如死。
她享受着这种“掌控”的快感,将他的痛苦视为自己的战利品,将他的堕落视为自己的胜利。
可现在。
顾西东那嘶哑的、带着哭腔的声音,还在她耳边一遍遍回荡。
“你哥哥来找过我……有人要在赛场上杀我……要么是用我的命,要么是用他的命……”
“他用自己的命,换了我的一条烂命。”
原来。
顾西东不是凶手。
他不是那个躲在暗处的恶魔。
他是那个被牺牲掉的、最无辜的人。
他是那个背负着挚友的血,背负着“害死队友”的骂名,苟延残喘了三年的人。
而她。
她这个所谓的“复仇者”。
这三年来,对着一个同样无辜的受害者,挥舞着她那可笑的“正义之剑”。
她把他的痛苦当成了自己的战利品。
把他的堕落当成了自己的胜利。
她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,又狠狠地扎了三年的刀,用误解和仇恨,将他钉在了耻辱柱上,动弹不得。
她的“复仇”,不是正义的审判,而是一场持续了三年的、残忍的二次谋杀――
谋杀了一个无辜者仅存的尊严与希望,也谋杀了自己的良知和未来。
3
悔恨,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样,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她彻底淹没。
她想起这三年里的每一个细节,那些她曾经引以为傲的“复仇”手段,此刻都变成了抽向她自己的耳光。
她故意在他比赛前,在他耳边轻描淡写地提起哥哥的名字,看着他眼底瞬间涌起的痛苦和挣扎,她却在心里冷笑:“看,这就是你应得的报应,你永远别想摆脱我哥哥的阴影。”
她故意把他的负面新闻透露给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媒体,看着他从万众瞩目的冰上王子变成人人唾弃的“人渣”,看着他被世人踩在脚下,她感到一种扭曲的、病态的快感。
她甚至在他断腿后,看着他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地走在冷清的街头,心里想着:“这就是你害死我哥哥的代价,你只能这样活着,活在痛苦和悔恨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