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清晨五点,废弃肉类加工厂的铁皮屋顶冻得发脆。
“哐――!”
锈迹斑斑的沉重铁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,狠狠撞在门框上。
屋顶灰尘簌簌落下。
顾西东猛地睁眼。
他躺在冰场边的破旧睡袋里,左腿残留着昨日被凌无问狠踹后的灼痛。
但更深层,一股微弱而真实的麻酥感正在肌肉纤维里游走。
撑起身,瞳孔骤缩――
他用空酒瓶、外卖盒堆砌的颓废“王国”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整齐得近乎冷酷的军营。
成箱的运动饮料、蛋白粉如士兵方阵列于他昨夜躺卧之处。
旁边,崭新的电子体重秤反射着破窗透进的惨白晨光。
凌无问站在“方阵”前,手持平板核对数据。
一身黑色运动服,长发高束,脸上毫无表情。
“你他妈……”
顾西东声音沙哑,试图站起,左腿的旧伤让他踉跄。
“早安,我的‘病人’。”
凌无问头也不抬,“今日早餐:300ml电解质水,40g乳清蛋白粉,150g鸡胸肉,两片全麦面包。热量约450大卡。你的基础代谢率1650,这是最佳启动值。”
她抬眼,目光精准落在他身上:
“若不够,还有增肌粉。但我不建议你现在摄入过多碳水――那会让恢复训练变得迟缓。”
“我让你滚出去。”
顾西东咬牙,字从牙缝挤出。
他感觉自己如同被剥光扔在街上的乞丐。
所有用来麻痹自我的“壳”,都被这女人砸碎了。
“我是你的康复师、营养师,现在还是你的生活管家。”
凌无问合上平板,递来一次性纸杯,“第一杯水,喝掉。然后称体重。”
“我说,滚出去!”
顾西东挥手打飞纸杯。
水洒在地上,洇开如血。
凌无问看着纸杯,眼神无波:
“你现体重78.3公斤,比巅峰轻近15公斤。肌肉流失严重,体脂率是病态的低。你的身体像一块风干布裂的朽木。若不进行强制营养干预和机能重建,你左腿那点复苏,撑不过三天就会因肌肉二次撕裂彻底报废。”
她顿了顿:
“u盘里的东西,你只看了第一段视频。后面还有三段。每完成一个阶段‘驯化’,我看一段。这是交易。”
“驯化?”
顾西东冷笑,“你以为在动物园训猴子?”
他指着蛋白粉:“这些,我不吃。我只喝酒。去买酒,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怎样?”凌无问挑眉,“绝食?破坏器材?”
顾西东转身抓起废弃塑料桶狠摔在地。
“砰!”
凌无问眼皮未眨。
“很好。”她点头,“绝食和破坏,属‘儿童期’抗议行为。既然如此,我们进入‘惩罚’环节。”
她走到摔毁的水桶旁,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,“啪”地点燃桶内残留的报纸。
火苗窜起。
“你的早餐。”
凌无问面无表情,“现在,吃掉它。或者,用它烤干你身上的衣服。”
顾西东看着那团火,又看向她。
觉得自己遇见了疯子。
2
接下来三天,顾西东过上了职业生涯中最痛苦屈辱的日子。
凌无问的“剥夺”是全方位的。
她没收所有打火机、火柴,清理了冰场里一切易燃物。
如同严厉狱卒,掐秒表监控他的一举一动――吃饭、喝水、训练、睡觉,皆需听令而行。
顾西东尝试绝食。
他把鸡胸肉藏于舌下,假装咽下。
凌无问只是冷冷看他一眼,拿出手机播放一段模糊嘈杂的音频。
一个男人的声音,带着哭腔与绝望在嘶吼。
听不清内容,但那恐惧与崩溃让顾西东血液凉了半截。
――是“黑天鹅事件”后,他失踪的恩师的声音。
“这是第二段视频的‘试听版’。”
凌无问关掉手机,“你每绝食一顿,我删掉音频里一分钟。直到删完为止。”
顾西东最终咬牙吞下了味同嚼蜡的鸡胸肉。
他也尝试破坏。
趁凌无问外出补给,他推倒所有蛋白粉箱子,将粉末撒得满地,用冰刀划开箱体。
他如同个得胜将军坐在狼藉中等她回来,等待愤怒或失望。
凌无问回来时,确实停下了脚步。
但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。
她只是叹了口气,放下东西,默默开始清理――
将撒了的蛋白粉小心收集装进大桶,把划破的箱子用胶带一箱箱封好。
全程未发一语。
那种沉默比任何责骂更具压迫感。
最后,她把那桶混着灰尘碎屑的蛋白粉放在顾西东面前。
“既然你喜欢‘混合口味’,”
她面无表情,“今天一天,你就喝这个。”
顾西东看着那桶污浊粉末,胃里翻江倒海。
他觉得自己好似跳梁小丑。所有反抗在这女人面前,都幼稚可笑。
3
第四天夜晚。
废弃工厂无电,唯有一盏靠发电机供电的探照灯。
惨白光柱打在冰面,让空间更显阴森孤寂。
顾西东如被抽去脊梁的狗,瘫倒冰面。
他正进行凌无问制定的“本体感觉恢复训练”――
需在完全不看地面的情况下,仅凭脚底冰刀触感滑出完美“8”字。
这对曾经的世界冠军本该如呼吸般自然。
但现在,他的大脑与左腿间似隔深渊。
每次发力、每次转弯,都需耗尽全身力气去控制、去感知。
汗水模糊双眼,呼吸粗重如濒死之牛。
“停。”凌无问的声音如冰锥刺耳。
顾西东一个趔趄单膝跪倒,大口喘气。
“你重心偏移了0.5厘米。”
凌无问走到他面前,用冰刀尖轻点冰面,
“就因这0.5厘米,你左腿内侧副韧带承受了额外30%压力。感觉到了吗?”
顾西东未语。他感觉到了――
一种尖锐如针扎的痛感。
“你是在报复我。”他喘息道。
“不,”凌无问否认得干脆,
“我是在修复你。一个报废零件没资格要求机器迁就。是你,必须适应机器。”
这句话如刀刺中顾西东内心最深处的恐惧。
是啊,他是个“报废品”。
被世界抛弃的、毫无价值的废物。
“去休息。”凌无问看表,
“十分钟后,下一轮。”
顾西东未动。
他趴着,脸贴冰冷冰面,感受那股令人瞬间清醒的寒意。
他需要酒精。
需要那种能忘掉一切、飘飘欲仙的感觉。
酒精是他最后且唯一的武器。
他必须夺回对自己生活的控制权。
4
午夜。
工厂死寂。发电机已停,探照灯熄,空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
顾西东如灵巧的猫悄无声息钻出睡袋。
他未穿凌无问准备的专业运动鞋,换了双旧帆布鞋。
甚至未拿门口外套,只着单薄运动服,如影子般贴墙溜出巨大铁门。
外面风很冷,带着城市边缘特有的、混合垃圾与尘土的气味。
他未去远处――他知道附近有家24小时营业的脏乱便利店。
那里有他需要的廉价白酒。
脚步很快,带着近乎狂热的兴奋。自由!他终于摆脱了那女人的控制!
他拐进一条堆满垃圾箱的狭窄巷子。
这是去便利店的捷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