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兄说,让你随身带着,以防万一。”萧旻道,“他不好明着给你派护卫,这个……总归能顶些用。”
宋堇握着那柄尚带着萧驰体温般暖意的匕首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思虑得如此周全,连防身的器物都备下了。
“替我……多谢皇上。”她低声道。
“好说好说!”萧旻摆摆手,“那本王就先告辞了。皇嫂保重!”
送走萧旻,宋堇独自站在前厅,手中紧握着那柄匕首,指尖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,心底却仿佛被一股暖流包裹。
萧驰的口信,萧旻的提醒,还有这柄匕首……都在清晰地告诉她:他一直在看着她,在护着她,也在……等着她。
前路风雨如晦,窦家虎视眈眈,娘家谜团未解,侯府内忧外患。
但似乎……她并非孤身一人。
将匕首小心地收进袖中暗袋,宋堇深吸一口气,目光重新变得坚定。
不管前方是风雨还是险地,她都得走下去。
为了查清生母的真相,也为了……不辜负那份沉甸甸的、来自九重宫阙深处的期待与守护。
“琥珀,”她唤道,“备车,我要去一趟东市。”
有些事,她需要亲自去确认一下。那家胭脂铺子,还有郝氏频繁接触的……到底是什么人。张家吃了个哑巴亏,张炳称病不出,算是暂时偃旗息鼓。可经此一事,京城勋贵圈子里暗流涌动,明眼人都嗅出了不寻常——皇帝对襄阳侯府的“恩宠”,似乎并非表面那般简单,更像是一种……不动声色的捧杀与钳制。
而处在风暴边缘的宋堇,在撷芳殿的日子却似乎诡异地平静下来。
萧驰自那日试探逼迫后,并未再过分紧逼。他依旧会来,有时是午后小憩,有时是深夜批阅奏折疲乏了,来此坐坐。他不再提让她“忘记过去”,也不再说那些令人心惊的承诺或威胁,只是偶尔会带些宫外新奇的小玩意,或是让她陪着下一盘棋,甚至只是静静坐着,看她侍弄窗台上的几盆兰花。
这种平静,反而让宋堇更加不安。她看不透萧驰在想什么,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,往往预示着更猛烈的惊涛骇浪。
这日,萧驰来时,宋堇正倚在窗边看书,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。她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裙,发髻松松挽着,侧影娴静。萧驰在门口驻足看了片刻,才抬步进去。
宋堇听到动静,放下书起身行礼:“皇上。”
萧驰抬手虚扶:“免了。”他走到她方才坐的位置,看了眼摊开的书页,是本地志游记。“在看什么?”
“随便翻翻。”宋堇答道,替他斟了杯茶。
萧驰接过,并未喝,只是握在手中,目光落在她脸上,忽然问道:“侯府近来如何,你可听说了?”
宋堇心头一紧,指尖微微蜷缩。她自然听说了顾玉璋的事,也听说了侯府内宅权力的更迭。陈姨妈曾悄悄托人递了消息进来,语间满是对尤氏的埋怨和对侯府前途的忧虑,也隐晦地提及,希望她能“劝劝皇上”。
“听说了些。”她垂下眼帘,声音平静,“玉璋少爷……可惜了。侯府,想必也难。”
萧驰观察着她的神色,见她虽有黯然,却并无太多激烈的情绪,既无对顾玉璋的深切同情,也无对侯府境遇的焦灼。这份平静,不知是伪装得好,还是真的……心已渐冷。
“顾连霄递了折子,想为顾玉璋讨个说法。”萧驰慢悠悠说道,“你觉得,孤该管吗?”
宋堇抬眼,对上他探究的目光。她知道,这又是一次试探。她若为侯府求情,便是“心系旧主”,若冷眼旁观,又显得过于薄情。
她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国有国法,家有家规。玉璋少爷与张岑之事,起因在侯府理亏,张家反击虽狠,却也算事出有因。皇上……自有圣断。”
她将问题轻轻推了回去,既不求情,也不落井下石,只将决定权归于帝王。
萧驰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。他放下茶杯,握住她的手,将她拉近了些。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宋堇任由他握着,没有挣扎,也没有靠近。
“孤若说,孤不想管呢?”萧驰看着她,“窦家势大,张家也不弱。为了一个不成器的顾玉璋,去动这两家,得不偿失。况且,”他顿了顿,语气微妙,“此事对顾连霄,未必全是坏事。”
宋堇不解地看向他。
萧驰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:“没了尤氏掣肘,没了顾玉璋这个潜在的威胁,顾连霄在侯府的地位才能更稳。一个身有残疾、子嗣艰难的世子,和一个有可能诞下健康子嗣的嫡长孙,哪个更能让襄阳侯放心将爵位传下去?哪个……又更好掌控?”
宋堇倒吸一口凉气,瞬间明白了萧驰话中深意。他不仅仅是在冷眼旁观侯府的内部倾轧,甚至可能……乐见其成。一个需要依靠圣眷、家族势力受损、且留下难以启齿把柄的顾连霄,远比一个羽翼丰满、家族和睦的襄阳侯世子,更符合他的利益。
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,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。帝王的权谋算计,深沉可怕至此,亲情、人命,在利益权衡面前,都轻如草芥。
萧驰感受到了她瞬间的僵硬和指尖的冰凉,将她搂得更紧了些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声音低沉下来:“怕了?”
宋堇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,轻轻摇了摇头。不是不怕,是麻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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