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堇闭上眼睛,试图隔绝那些烦乱的思绪,却不知乾清宫外,已是暗流汹涌。
早朝之上,气氛沉闷得近乎凝滞。昨夜皇上将一身份不明女子留宿乾清宫的消息,早已像长了翅膀,飞遍了整个前朝后宫。此刻,数位老臣出列,辞恳切又隐含锋芒,主旨只有一个:国不可久无中宫,皇上应尽早册立皇后,以正宫闱,安天下之心。
萧驰高坐龙椅之上,面色沉静如水,指尖却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紫檀扶手,发出极轻的“笃、笃”声,敲在下方群臣心头,无端生出几分压迫。
“立后之事,关乎国本,朕自有考量。”他淡淡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,“诸卿今日联袂上奏,是觉得朕的后宫,已经到了非立后不可的地步了?”
这话问得微妙,底下顿时一静。
户部侍郎硬着头皮上前一步:“皇上,中宫虚悬,非长久之计。且……且昨夜之事,恐惹非议,若早日确立皇后,统御六宫,则流自息。”
“昨夜之事?”萧驰挑眉,目光如电般扫过去,“昨夜朕的乾清宫有什么事,值得爱卿在朝堂之上特意提及?”
那侍郎额头渗出冷汗,支吾着不敢明。
窦贵妃的父亲、武英殿大学士窦开济此时缓缓出列,他须发已白,神态却沉稳威严:“皇上,乾清宫乃天子寝宫,非皇后不得擅入留宿。如今既有女子入内,无论缘由,已与礼制有违。为皇上清誉,为宫规肃整计,老臣以为,或应尽早明确该女子身份,给予合宜位份,以堵天下悠悠之口。而册立皇后,更是刻不容缓。”
这番话看似老成持重,实则将昨夜之事直接挑明,更将“立后”与“处理那女子”捆绑在了一起,逼着萧驰表态。
萧驰静静看着窦开济,忽然笑了一声,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:“窦卿思虑周全。那依卿之见,何人堪当皇后之位?”
窦开济垂首:“此乃皇上家事,老臣不敢妄。只是中宫人选,自当出身名门,德容功,堪为天下女子表率。”
话里话外,指向的自然是他的女儿,如今后宫位份最高、也最“名正顺”的窦贵妃。
殿内不少窦氏一派的官员纷纷附和。
萧驰听着,指尖的敲击停了。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,缓缓开口:“窦卿所,不无道理。乾清宫昨夜,确实留了人。”
此一出,满朝文武都竖起了耳朵。
“那人,并非什么不明女子。”萧驰语气平稳,却掷地有声,“乃是朕早年流落民间时,于患难中相识、曾对朕有救命之恩的故人。朕接她入宫,是为报恩,亦是全一段旧谊。此事,朕已着内务府记档。”
他将一段“风流韵事”轻描淡写扭转为“君王报恩”,不仅合情合理,更显得重情重义。
窦开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。
萧驰却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,继续道:“至于立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悠远,仿佛透过殿门看向了某处,“朕心中已有人选。只是时机未到,不宜宣之于口。诸卿不必再议,退朝吧。”
说完,不待众人反应,他已起身拂袖而去,留下满殿面面相觑、揣测纷纭的官员。
“皇上心中已有人选?”这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瞬间激起了千层浪。不是窦贵妃,还能是谁?那乾清宫里的“故人”吗?一个来历不明的民间女子,怎能母仪天下?
流与猜测,以更猛烈的势头席卷开来。
萧驰回到乾清宫时,面色依旧平静,只是眼底深处凝着一丝冷意。他挥手屏退左右,独自走进内殿。
床帐依旧低垂,里面的人似乎还未醒。
他放轻脚步走过去,刚在床边坐下,却见锦被动了一下,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从帐幔缝隙间望出来,带着初醒的懵懂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警惕。
“醒了?”萧驰声音不自觉柔和了些,“听见动静了?”
宋堇慢慢坐起身,拥着被子,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她其实早醒了,外头虽听不真切,但那压抑紧绷的气氛,她隔着殿门都能感受到几分。
“朝堂上……是不是很麻烦?”她低声问,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。
萧驰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,心头那点因朝事而起的郁气散了些。他伸手,替她将一缕睡乱的发丝拨到耳后,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“麻烦?”他勾了勾唇,眼底却没什么笑意,“不过是些人,急着把自家女儿塞过来,顺便想把朕的人处置了。”
宋堇心口一紧。
“那皇上……”
“朕说了,”萧驰打断她,目光沉静地看进她眼里,“你欠的账,得用一辈子还。在没还清之前,哪也别想去。至于那些麻烦……”
他站起身,背对着她,望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头,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朕会处理干净。”
宋堇望着他挺拔却莫名透出孤绝的背影,那句“你其实不必如此”在舌尖滚了滚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她知道,事到如今,早已不是她一句“不必”就能了结的。从他将她带回这禁宫的那一刻起,她就已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这场以她为引信的狂风暴雨之中。
宫女适时送来了温热的甜粥,还有几样精致小菜,果然没有银耳和枸杞。
萧驰亲自接过,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:“吃点东西。”
宋堇默默拿起勺子,粥是温热的,甜度也恰到好处。她小口吃着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殿内一时安静,只有勺碗轻碰的细微声响。
突然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着太监有些慌张的通传:
突然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着太监有些慌张的通传:
“皇上!贵妃娘娘在殿外求见,说……说务必面见皇上,有要事相禀!”
萧驰动作一顿,眼中冷光骤现。
宋堇握着勺子的手,微微紧了紧。
该来的,果然迫不及待了。
宋堇站在门口,指尖微微发凉。
张夫人的哭嚎声尖锐地刮着耳膜:“我要他偿命!他才五岁就这么恶毒,长大了还得了!”
顾玉璋的哭声混杂着哀求:“母亲……母亲救我……”
宋堇闭了闭眼。
她知道,这场祸事避不过去了。
不多时,顾连霄和襄阳侯匆匆赶到。顾连霄一进门就看见被捆在地上的顾玉璋,脸色骤变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张夫人扑到顾连霄面前,指着顾玉璋嘶声道:“你儿子!他把我儿子的命根子踹断了!太医说……说可能保不住了!”
顾连霄瞳孔紧缩,猛地看向顾玉璋。
顾玉璋浑身颤抖,拼命摇头:“爹爹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是他先打我,他压着我打,我喘不过气,我才……”
“你闭嘴!”顾连霄厉声打断,额角青筋跳动。
他转向张夫人,深吸一口气:“张夫人,此事是我教子无方。令郎的伤,侯府一定负责到底,请最好的太医医治,所有费用侯府承担。”
“承担?你怎么承担!”张夫人尖声道,“我儿子要是不能传宗接代,我要你儿子也一样!”
襄阳侯沉着脸走上前:“张夫人,此时说这些为时过早。太医还在医治,未必就没有转机。若真到了那一步……侯府定会给张家一个交代。”
“交代?什么交代?”张夫人冷笑,“我要他进宫当太监!一报还一报!”
顾连霄脸色铁青。
宋堇站在一旁,静静看着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