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然,北疆乃凶险之地,非比京畿。
殿下玉体欠安,此去路途遥远,舟车劳顿,战地烽烟,恐非静养所能适应。
若有闪失,臣等万死莫赎,陛下亦必心痛。此其一。”
“其二,韩帅用兵,自有法度。
殿下虽聪慧,然军旅之事,非同儿戏,讲究令行禁止,上下同欲。
殿下以亲王之尊莅临,韩帅是听令于殿下,还是依枢密院调遣?
若遇紧急军情,是报于殿下,还是直呈京师?此中权责,需先厘清,以免贻误战机。”
“其三,”苏彻的目光变得深邃,看向云。
“殿下提及清查内奸,此确是当务之急。
然内奸潜伏,必然隐秘。
殿下此去,是明察,还是暗访?
若明察,恐打草惊蛇。
若暗访,殿下身份,又如何隐藏?
且北疆军中,是否仍有如王贵般之败类,尚未可知。
殿下安危,关乎国体,不得不慎。”
他每说一条,殿中气氛便凝重一分。
条条在理,句句诛心。
既点出了云此行的风险与不便,更暗指其可能干扰正常军事指挥,甚至……自身也可能成为目标或变数。
云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,但眼神依旧坚定,甚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委屈与不屈。
“圣亲王所虑,俱是实情。
臣弟岂敢不知北疆凶险?
然正所谓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?
臣弟此去,绝非为揽权,更不敢干涉韩帅用兵。
一切军事,自当以韩帅与枢密院钧令为准。
臣弟只愿做一使者,传达陛下天恩,安抚将士之心,并以亲王之身,坐镇后方,以示朝廷与北境军民共存亡之决心!至于安危……”他惨然一笑,带着几分自嘲。
“臣弟这身子,本就如风中残烛,能于国难之际,略尽绵薄,便马革裹尸,亦无所憾!总好过在这京中,空自嗟叹,徒耗粮米!”
他以退为进,甚至不惜以马革裹尸自誓,将姿态放得极低,又将忠义抬得极高。
一时间,倒让苏彻之前的顾虑,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甚至阻挠忠良了。
几名与旧江穹宗室关系密切、或本就对苏彻揽权不满的官员,开始低声议论,目光在苏彻和云之间逡巡。
云瑾的眉头蹙得更紧。
她看着阶下慷慨激昂的弟弟,又看看身旁沉默冷峻的苏彻,心中天人交战。
理智告诉她,苏彻的担忧是对的,云此去,必有图谋。
可情感上,云这番肺腑之,又让她难以硬下心肠断然拒绝。
况且,朝堂之上,众目睽睽……
“陛下,”就在这时,一直冷眼旁观的韩铁山在京中的副手、刚刚被任命为平狄副将军的韩冲出列,抱拳沉声道。
“末将以为,圣亲王所虑周全。
然王殿下报国之心,赤诚可鉴。
北疆将士若知陛下遣亲王亲临抚慰,必能感念天恩,士气大振。
末将愿以性命担保,沿途护送殿下周全,至镇北城后,亦必确保殿下居于安全之处,绝不使其涉险。
殿下可于城内宣慰,稳定民心,至于军中事务及前线战守,自有韩帅与末将等一力承担,绝不敢劳烦殿下。”
韩冲这番话,看似折中,实则给了双方台阶下。
既同意了云北行,又将其活动范围限定在安全的后方城池,明确排除了他直接干预军事的可能。
这显然是苏彻事先已有授意,或者韩冲领会了苏彻的意图。
苏彻看了韩冲一眼,不再语,算是默认。
压力,再次回到了云瑾身上。
她沉默良久,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,最后落在云那充满期待与决绝的脸上,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