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典章第七条规定,厨房每日需拟定次日菜单,报账房核算成本,核准后方可备料。你昨儿个的菜单,报了吗?”
刘婶脸一红:“没……没有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赵妈说肉不够,做不了原定的菜……”
守芳看向赵妈:“赵妈,你是红案管事。典章第八条规定,厨房食材须每日清点,短缺需提前三日申报。肉不够的事,你报了吗?”
赵妈也站起来了,支支吾吾:“我……我以为还能撑两天……”
“你以为?”守芳合上典章,“就因为你‘以为’,刘婶没法定菜单,厨下乱了套。按典章第四十二条,失职一次,扣月钱两成。你俩,各扣一块六。”
两人脸都白了。一块六,够普通人家半个月嚼谷了!
“还有采买钱二。”守芳看向他,“上个月买炭的账,金先生核出问题。典章第十五条,采买须留存票据备查。你的票据呢?”
钱二汗下来了:“票……票据丢了……”
“丢了?”守芳笑了,“典章第四十三条,票据缺失,视同贪污。贪污一两以上,革职送官。金先生核出你贪了三两二钱,你说,该怎么办?”
钱二腿一软,跪下了:“大小姐饶命!我……我把钱补上!求您别送官!”
“补上就行?”守芳摇头,“钱二,你被革了。周妈,带他下去,清点东西,今日之内离府。”
两个婆子上来把瘫软的钱二拖走了。厅里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守芳这才缓了语气:“当然,有罚就有赏。”
她打开木匣子,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元:“金先生核账有功,赏五块大洋。另外,从今天起,设立‘仲裁委员会’――我任**,各房出一位代表。内宅有事,先报委员会调解。调解不成的,再报我,报大帅。”
她看向卢氏和许氏:“卢姨娘,许姨娘,你们也出来吧。从今儿起,禁足解了。”
两人都愣住了。卢氏被关了四个月,许氏更久,脸色都苍白得吓人。
“卢姨娘识字,以后负责库房账目复核。许姨娘手巧,管针线和衣物。”守芳说得很清楚,“月钱按管事给,做得好有赏,做不好……也一样罚。”
许氏先反应过来,扑通跪下:“谢大小姐!我一定好好干!”
卢氏也慢慢跪下,嘴唇哆嗦:“大小姐……我……”
“过去的事,翻篇了。”守芳扶起她们,“但从今往后,得按规矩来。”
她拿起《典章》,最后说:“这本册子,每人抄一份,背熟了。三天后,我要考。背不出的,扣月钱。背得好的,有赏。”
会散了。各房的人鱼贯而出,个个神色凝重。但仔细看,有些人眼里有光――那是看到了希望的光。
接下来的日子,大帅府像上了发条的钟,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。
厨房每天准时出菜单,采买每天公示价目,库房账目日日清。卢氏坐在账房里,戴着老花镜一笔笔核对,生怕出错。许氏带着几个绣娘,把各房的衣裳被褥清点一遍,该补的补,该换的换。
戴氏的花园种下了竹子,还移了几株牡丹。寿氏虽不具体管事,但守芳让她“监督”――她抱着学成,时不时在各处转转,看见了什么就记下来,晚上告诉守芳。
最妙的是那个“仲裁委员会”。第一次开会时,几个代表还拘谨,后来发现真能说话,真能管事,渐渐放开了。厨房和采买为价格吵架,委员会把两家叫来,当场算成本,当场定公道价。丫鬟为排班争执,委员会调解,排了个轮流表,谁也没话说。
张作霖起初还不太信,可过了半个月,他发现内宅真的不一样了。饭菜准时,衣裳整洁,用度节省了三成,还没人抱怨。他问孙副官:“那本《典章》,真有这么神?”
孙副官笑:“大帅,大小姐这法子,比军营管得还细。现在府里,人人知道该干啥,不该干啥。有矛盾了,有委员会调解。调解不了,大小姐才出面。这样她省心,下头人也服气。”
张作霖想了想:“你去抄一份,送到军营,让后勤处看看。咱们奉军,也该立立规矩。”
七月初,奉天城里开始有传。
“听说了吗?张大帅府上出了本《管理典章》,把内宅管得井井有条!”
“何止内宅!听说军营的后勤,也开始学这个法子!”
“谁弄的?”
“还能有谁?张家那位大小姐!”
几家大户人家的太太,开始拐弯抹角地打听。有托关系找周妈的,有直接登门拜访寿氏、戴氏的,都想讨一本《典章》看看。
守芳知道了,也不吝啬,让周妈抄了几份,送给相熟的人家。只在扉页上加了句:“各家情况不同,仅供参考,切勿照搬。”
这话说得谦虚,可更让人高看。
松井石根在领事馆里,拿着手下抄来的《典章》残本,看了半晌,脸色阴沉。
“这个张守芳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管家的本事,倒是一流。”
副官低声说:“领事,要不要……”
“要什么?”松井冷笑,“咱们现在动不了她。不过……她越能干,将来除掉她时,才越有价值。”
他把《典章》扔在桌上:“收着吧。总有一天,用得着。”
窗外,奉天城的夏天,正热得如火如荼。
而大帅府里,那本薄薄的《典章》,像一颗种子,已经悄悄发了芽。
它改变的,不只是一个家。
更是这个时代,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。
守芳站在西厢院里,看着井井有条的府邸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路,一步步走。
事,一件件做。
这才刚刚开始呢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