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玉被他带着踉跄了几步,却也没有挣扎,只是紧紧跟上他的步伐。
他几步将她带到马房,不由分说地将她托上马背,随即翻身而上,从她身后紧紧环住缰绳,双腿一夹马腹――
骏马如同一支离弦的箭,冲入夜色之中。
不用问。
唐玉看着他策马狂奔的方向,便知道了答案。
归燕里。
那是他们的地方。
是他此刻唯一想去的地方。
到了小院,江凌川翻身下马,将她也接下来,推开院门,穿过天井,踏入正屋。
一进屋门,他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,颓然地跌坐在那张竹椅上。
唐玉没有说话。
她先点亮了桌上的油灯,昏黄的光芒缓缓铺开,驱散了一室的黑暗。
然后她转身,从柜中取出干净的纱布、金疮药、还有一盆温水,端到他面前。
她开始为他处理额角的伤口。
动作极轻,极柔,先用湿润的帕子,一点一点蘸去他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。
那伤口比她想象的更深。
皮肉微微外翻,周围肿胀得厉害。
她咬着下唇,小心翼翼地清理、上药、包扎,全程没有再追问。
可在为他处理额上伤口的间隙,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肩背。
他坐着的姿势有些不对劲,脊背的线条僵硬而紧绷,仿佛在刻意回避某种疼痛。
她心下生疑,轻声唤他:“子渊,把外裳脱了,让我看看。”
他没有动。
她便自己伸出手,轻轻解开他的衣襟,将外裳和中衣一并褪下,露出肩背――
那一瞬间,唐玉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。
一道道紫红紫红的戒尺印子,纵横交错地烙在他宽阔的脊背上。
有的已经渗出血丝,有的淤青发紫,触目惊心。
那根本不是教训,那是下了死手的打法。
她给他刮胡子时都小心翼翼,生怕蹭破一点油皮。
可他的亲生父亲,却将他打成这样。
唐玉喉头发紧,眼眶酸涩得厉害。
她深吸一口气,手上没有停歇。
她将金疮药倒在干净的纱布上,仔仔细细地为他肩背上的每一处伤涂抹、敷药。
整个过程中,江凌川一动不动。
他就那样维持着手肘撑膝、佝偻垂首的姿势,像一尊没有知觉的石像。
唐玉为他上药时,指尖触到他肿胀的伤处,他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。
仿佛那些疼痛,已经无法穿透他此刻厚重的麻木。
等唐玉絮絮地忙活完,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。
他额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,肩背上的药也上好了,血迹被擦拭干净,换了干净的衣裳。
她将染血的纱布和污水收拾干净,又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。
可他依然没有动。
唐玉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地绞着,又酸又疼。
她蹲下身,让自己与他平视,伸出手,轻轻拂开他额前细碎的乱发,露出那双被血丝浸染的、泛红的眼眸。
她放柔了声音,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:
“子渊,发生什么事了?你同我说说,好不好?”
江凌川的眼珠动了动,像是被她的声音从某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缓缓唤回。
他眉头紧皱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发不出声音。
良久,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沙哑的、破碎的字眼:
“我……”
“是个无能之人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