斋藤综明此时已经彻底从烈冰鲜鲷山的震撼中恢复。
他走到女木岛冬辅身边,看了一眼那个空碗,又看了一眼魏庄。
“你的刀工,我无法理解。”
斋藤的声音依旧冷硬,但其中的锋芒已经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探究。
“但你的揉面和拉面,我还能看出一点门道――那是将中式白案的内劲和西式烘焙的面筋控制结合,再融入你自己对时间的理解。”
魏庄没有否认。
“料理无国界,技法无藩篱。”
“好用,就用。”
“但你的好用,建立在普通人根本无法企及的基础之上。”
斋藤综明指向那袋面粉。
“这袋粉,有价无市。”
“女木岛能弄到,是因为他是远月十杰,背后有整个远月资源网的支持。”
“你那柄刀……”
他看向那个橱柜。
“更是传说中的东西。”
“普通厨师,就算知道你的技法,也无力复制。”
这是一个尖锐但现实的问题。
顶级料理,往往建立在顶级资源和顶级天赋的双重基础上。
魏庄擦完了最后一把刀,将其挂回刀架。
他转过身,第一次正眼看向两位十杰。
“所以呢?”
他的问题简单直接。
斋藤综明被问得一怔。
“所以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你的料理,没有推广价值。”
“它只能存在于这个餐车,存在于你手中。”
“它无法改变料理界,无法普及,无法让更多人品尝到。”
“谁说我想要改变料理界?”
魏庄的反问让斋藤和女木岛都愣住了。
“我做料理,只是因为我想做,客人想吃。”
“有人付十万日元,我就做十万日元的料理。”
“有人付一千日元,我就做一千日元的炒粉。”
“如此而已。”
这个回答太过简单,简单到让两位习惯了思考“料理的意义”、“料理人的使命”、“远月的责任”的十杰,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。
小林龙胆在一旁噗嗤笑出声来。
她走到魏庄身边,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――这个动作让斋藤和女木岛都微微挑眉,我两单身狗,刚被料理击破道心,还要吃狗粮。
“这家伙啊!”
小林龙胆笑嘻嘻地说。
“脑子里根本没那么多复杂的东西。”
“料理就是料理,好吃就是好吃。”
“你们那些大道理,在他这儿行不通啦。”
魏庄没有挣脱她的手,只是继续平静地说。
“远月教你们做给人震撼的料理,我学的是做让人想吃的料理。”
“路子不同,不必强融。”
这句话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两位十杰心中某个一直上锁的盒子。
是啊,远月的教育,本质上是竞争性的。
如何在一场食戟中击败对手,如何在一场宴会上惊艳宾客,如何用料理传达理念、讲述故事、甚至改变人心……这些是远月精英们每天都在思考的。
但魏庄的路子不同。
他的料理不追求震撼,只追求好吃。
当然他将好吃推到极致时,震撼自然而来。
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逻辑路径。
“所以……”
女木岛冬辅缓缓开口。
“你的镇魂面,不是为了镇谁的魂,只是因为它叫这个名字,而你觉得这个名字配得上这碗面?”
“名字是代号。”
魏庄说。
“面是面。”
斋藤综明忽然笑了起来。
那是很少在他脸上出现,带着一丝释然和自嘲的笑容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说。
“我们在仰望一座山,思考着如何攀登,如何征服,如何在山顶插上旗帜。”
“而你,就是山本身。”
“山不思考,山只是存在。”
这个比喻精妙得让女木岛冬辅都点头认同。
魏庄没有反驳。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,十点四十七分。
“时间不早了。”
他说。
“两位还要什么服务吗?”
这是送客的意思,但语气平淡客气。
斋藤综明和女木岛冬辅对视一眼,同时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十万日元现金,放在台上。
然后,两人对着魏庄,同时微微欠身。
不是15度的倾斜,而是完整的、30度的鞠躬,持续五秒。
“今夜叨扰了。”
斋藤综明说。
“感激不尽。”
女木岛冬辅说。
他们转身离开,脚步声在深夜的小巷中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拐角。
厨房里恢复了安静。
只有角落紫砂煲传来的香气,那是熊掌在文火中缓慢释放胶质的声响,如同大地深处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