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老爷子秦国维的精神依旧矍铄,但在那批铜器前,眉头却锁着。那是七八件青铜器,有鼎、有簋、有爵,器形规整,锈色自然,皮壳老旧,铭文清晰,乍一看,确是开门到代的老坑货。
秦国维已经将它们一一摆开,叹道:“东西是我一个老交情送来的,他算是华北这片倒腾高古货的头一号,路子野,但也从没出过这么大的纰漏。这批东西,单看每一件,都挑不出大毛病。可放在一起……我总觉得,太‘完美’了,少了点地底下带出来的‘土脾气’。”
沈晦凝神静气,上前细观。他运用最近在古玩行儿里练就的眼力,结合“识藏”中浩瀚的青铜器知识,从器型、纹饰、铸痕、锈色、铭文书体细细验看。如同秦国维所说,单件看,几乎无懈可击,甚至某些细微的铸造缺陷、使用磨损都模仿得惟妙惟肖。
但是,当他的目光和感知沉入器物深处时,那种源自“识藏”的、对“真古”与“时代气息”的微妙感应,却发出了警示――这些器物“旧”得均匀,“老”得刻意,缺乏真正历经数千年沧桑沉淀下的、那种浑然一体的“神韵”与内在的“气”。就像一幅临摹得极像的名画,技法再高,也难有原作的魂魄。
“秦爷爷!”
沈晦看完,直起身,斟酌着辞,“从传统鉴定角度看,这批东西做得极高明,几乎乱真。但……我感觉不太对。锈色是做的,虽然用了老坑土和真锈接种,但层次过渡还是略显生硬。铭文的笔画力道,过于追求工稳,失去了商周金文那种自然率性的金石味。最重要的是,这批东西‘气场’太一致了,像是同一个作坊、同一批人、同一时期仿出来的‘系列产品’,真窖藏出土,往往混杂不同时期、不同作坊甚至不同地域的风格,不会如此整齐划一。”
秦国维闻,眉头锁得更紧,缓缓点头:“和我想的一样……只是不敢相信,李培元这次敢拿如此高仿的东西来蒙我。看来,是有人挖了个大坑啊。”
沈晦心中凛然。能做出如此水平的高仿,并且有胆量直接送到秦望山这种级别的人物手上,背后绝非寻常造假作坊,很可能是一个组织严密、技术高超、目标明确的团伙。古董市场的水,看来又要起波澜了。
然而,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,这波澜竟如此之快就溅到了自己身上,而且是以一种极其不堪的方式。
就在他离开秦家后不久,接到了一个陌生的、带着哭腔和惶恐的来电――是母亲偷偷用别人手机打来的。
“小晦……小晦你快想想办法!你弟弟……你弟弟沈明他出大事了!”
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,充满了惊恐,“他……他不知什么时候,借了高利贷!利滚利现在已经快一百万了!今天要债的人找到家里来了,凶神恶煞的……说他要是还不上,就要剁手剁脚!”
沈晦脑子“嗡”的一声:“他借这么多钱干什么?!”
“他……他说跟人合伙做古董生意,捡了大漏,买了几件值钱的青铜器,一转手就能赚几倍……钱不够,就……就去借了。”
母亲哭道,“可现在人家说,那东西是假的!根本不值钱!债主逼他还钱,他……他就指望着家里拆迁,指望着你放弃的那套房子卖了还债……小晦,妈知道对不起你,可……可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弟弟被人砍死啊!”
沈晦握着手机,指尖冰凉。青铜器……高仿……高利贷……弟弟沈明……
碎片信息在脑中瞬间拼接起来,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推测浮出水面:难道沈明买的,就是类似秦老爷子看到的那种高仿青铜器?这背后,是否有人设局,专门针对那些梦想一夜暴富、又有点门路(比如家里即将拆迁)的年轻人?
而自己家人,竟然成了目标?弟弟沈明不仅赌上了自己的前途,还把全家,甚至把他这个刚刚明确表态“不让”的大哥,都拖入了这个可怕的债务泥潭!
怒火与寒意交织着涌上心头。这已不仅仅是家庭内部的利益之争,而是涉及诈骗、高利贷、甚至可能更黑暗势力的外部危机。弟弟固然可恨又可怜,但那些设局放贷的魑魅魍魉,更该被揪出来!
“妈,你先别慌,稳住他们,说我正在想办法筹钱,让他们宽限几天。地址告诉我,我马上过去。”
沈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语速飞快,“记住,千万别答应他们任何抵押房产的条件,拆迁协议更不能动!一切等我到了再说。”
挂断电话,沈晦眼中寒光闪烁。深海的风浪刚过,陆地上的漩涡又已张开巨口。这一次,他不仅要守住自己的底线,还要把陷入泥潭的家人拉出来,更要看看,这潭浑水的底下,究竟藏着什么妖魔鬼怪。秦老爷子那边的高仿铜器,弟弟身陷的骗局债务,两者之间,是否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牵引?
他没有犹豫,立刻拨通了张延廷的电话。有些事,或许又到了需要这位刑警队长力量的时候了。
“沈晦?难得你主动找我。”
张延廷接起电话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但随即警觉起来,“等等,你声音不对。出什么事了?”
沈晦简要将情况说了一遍。从秦老爷子的高仿青铜器,到弟弟沈明被骗欠下高利贷,再到可能的连环设局。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“地址发我。”
张延廷的声音变得严肃,“我这边派人先过去看看情况。记住,无论对方怎么威胁,不要单独与他们起冲突,更不要私下还款。这很可能不是单纯的债务纠纷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沈晦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
“近几个月,市里已经接到几起类似的报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