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如同风中残烛,在缺氧的眩晕与深海高压的窒息感中明灭。沈晦感到身体越来越沉,四肢像灌了铅,每一次操控潜水服机械臂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。
眼前的一切已经模糊,逐渐变得黑暗,氧气余量无情地指向红色临界区。幽蓝的探照灯光外,是无尽的黑暗和那些沉默的毒气罐、泛黄的罪证文件。他知道自己可能无法将这一切带出去了,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,从四面八方渗入骨髓。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,准备用最后一点能量将装有文件的防水袋固定在显眼处时,头顶上方,穿透重重深海的阻隔,隐约传来了有节奏的、并非自然产生的敲击声――咚、咚、咚,沉稳而有力,像是某种信号。
是救援?!
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混合着责任感猛地攫住了他。他挣扎着抬起头,用尽最后的力气,操纵机械臂上的敲击装置,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,以约定的频率回应。
很快,几束远比他的灯光明亮、穿透力更强的光柱,如同撕破地狱帷幕的利剑,从裂隙上方照射下来。光影中,两个身着厚重橘红色深海救援服、如同钢铁巨人般的身影,正沿着他之前留下的引导管线,迅速而稳健地下降、靠近。
沈晦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,眼前最后的景象,是救援潜水员头盔面罩后坚定沉稳的眼神,以及伸向他的、带有安全锁扣的机械臂。随后,黑暗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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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沈晦再次恢复知觉时,首先感受到的是平稳的、属于海面船只的轻微晃动,以及身上干燥温暖的衣物。鼻腔里是消毒水混合着海风的气味,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人声的低语。他躺在救援船宽敞明亮的医疗舱减压室里,身上连着监测设备,几位医护人员正在密切关注他的状况。
“他醒了!”
有人轻声说道。
很快,张延廷和苏絮的身影出现在观察窗外。张延廷对他点了点头,目光沉稳;苏絮的眼圈微红,但神色已恢复了大半的冷静,对他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浅笑。
经过严格的减压程序和医疗检查,确认沈晦除了轻微脱水、疲劳和耳压稍有影响外,并无大碍。当他能够清晰叙述后,立刻被请到了指挥室。
面对张延廷、苏絮以及几位紧急赶来的国安、文物、防化部门专家,沈晦详细汇报了他在“九州丸”沉船处看到的一切:堆积如山的金条银砖、箱装的珍贵文物、刻有骷髅标志的毒气罐阵列,以及最关键的――那个保险柜中关于“731”和“东篱社”的绝密文件与照片。
随着他的叙述,指挥室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。当听到“东篱社”这个名字时,几位来自国安和军事历史研究部门的专家脸色骤然变得极其严肃,彼此交换了眼神。
“情况远比我们预想的严重和复杂。”
一位头发花白的国安专家沉声道,“侵华战争是,这个‘东篱社’的活动一直是日军的最高机密,相关实证极少。如果沈晦同志带回的资料属实,这不仅是一批价值连城的文物和贵金属的打捞问题,更涉及重大历史罪证的发掘、战争遗留危险化学武器的处置,以及可能引发的国际影响和安全隐患。”
张延廷神情冷峻,目光扫过海图上的坐标点,果断下令:“立即向上级进行最高级别汇报!成立‘九州丸’沉船联合处置前线指挥部。我部协同海警力量,负责外围海域安全警戒,划定绝对禁区,禁止任何无关船只和人员靠近。”
他看向沈晦和专家们:“打捞作业必须立即进行,但前提是绝对安全、专业、可控。我们需要最顶级的团队。”
命令迅速传达。不到二十四小时,一支由国家顶尖打捞工程单位、水下考古研究所、防化部队、危险品处理专家、文物保护和档案修复专家组成的庞大联合队伍,携带着最先进的深水作业平台、大型浮吊、特种潜水器、水下机器人、辐射与化学物质检测隔离设备等,陆续抵达相关海域。
数艘万吨级作业母船和辅助船只组成了壮观的作业编队,在海警舰船的护卫下,锚泊在目标海域。空中,无人机和巡逻机进行不间断监控。
看着屏幕上传回的实时打捞画面,一件件覆盖着海底沉积物的金条、银砖被特种网兜小心翼翼地吊出水面,在探照灯下闪着沉重而诱人的光泽;随后是那些密封在特制防护箱中的文物轮廓,以及最为触目惊心、被多层隔离装置严密包裹的毒气罐阵列……“九州丸”沉睡半个多世纪的秘密,正一点点浮出水面,暴露在阳光与海风之下。
指挥室内,众人神色肃穆,既为这重大发现而震撼,也为其中蕴含的历史重量与潜在危险而屏息。唯有沈晦,站在人群稍后,看着那不断上升的“战利品”,心里却翻涌着一股难以喻的复杂情绪,空落落的,不太得劲。
这感觉并非嫉妒或贪婪。他冒险深潜,初衷是为了自保、破局,甚至带着揭开周海鹰执念真相的目的。但当真正目睹这规模惊人的财富与罪证被打捞上来,即将归于国家处置时,他忽然觉得,自己仿佛只是漫长链条中一个偶然被卷入、又即将被剥离的环节。那些惊心动魄的搏杀、暗流中的危机、生死一线的抉择,最终化为了屏幕上一箱箱标注清晰的货物。个人的冒险与情感,在这宏大的历史叙事与国家行动面前,似乎显得微不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