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晦!你小子行啊!”
电话刚接通,听筒里就炸开曲振同那标志性的大嗓门,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劲儿,震得沈晦不得不把手机稍稍拿远了些。
“昨天秦家寿宴上那档子事儿,我可都听说了!嘿,把范重喜、李墨林那两个老滑头玩得团团转,最后还当众掀了桌子,痛快!真有你的!”
曲振同语速飞快,像倒豆子似的,“我就说你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,有点意思,太有点儿意思了!”
沈晦无声地笑了笑。昨天才发生的事,今天就一字不落地传到了这位号称隐居的老爷子耳朵里,可见曲振同嘴上说躲清净,实则从未真正脱离过这潭水浑不见底的古玩江湖。
古人说“小隐于野,大隐于市”,这位爷,怕是在四九城这些大玩家眼皮子底下,悄没声儿地织了张自己的消息网。
“老爷子,您消息可真灵通。”
沈晦没接他夸赞的话茬,语气平常地转了个弯,“不过今天找您,是有别的事。”
“嗯?什么事儿?又淘着好玩意儿了?”
曲振同兴致勃勃。
“不是东西,是人。”
沈晦顿了顿,声音放得平稳而恳切,“我想带一个人去见您。能不能给个面子,安排见一面?”
电话那头热闹的声气儿瞬间收拢,安静下来。过了好几秒,才传来曲振同明显沉下去、带着不悦的声音:“小沈!咱们当初怎么说的?你跟我往来,图个清净自在,别让外人知道,也别搅和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情关系里。我谁也不见。”
这话说得硬邦邦,甚至能想象出老爷子在那边皱眉摆手的样子。话音未落,听筒里似乎传来了轻微的动静,像是要挂断。
“老爷子,您先别急。”
沈晦连忙开口,语速稍快,截住他的话头,“这事儿可不是我主动张扬出去的。是人家自己找上门来的,指名道姓,非要见您不可。”
“自己找上来的?”
曲振同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狐疑,随即是警惕,“谁?哪个不长眼的敢摸到这儿来?”
沈晦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鬼魅的笑意,他知道,好奇心已经被勾起来了。他压低了声音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,“她说……要还您一本书。”
“一本书?”
曲振同的声音骤然拔高,充满了惊愕,随即是更长久的沉默。那沉默里,翻腾着沈晦无法完全窥见的、跨越了漫长岁月的记忆与波澜。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,和对方隐约加重的呼吸。
半晌,曲振同的声音再次响起,褪去了之前的烦躁与抗拒,变得异常低沉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什么书?”
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得有些久,久到沈晦几乎能透过电波,感受到曲振同骤然紊乱的呼吸和剧烈翻腾的心绪。
“人在哪儿?”
最终,曲振同问,语气复杂难辨。
“就在您眼皮底下,北京。”
沈晦回答得简洁,“徐文慧,徐姨。”
“是她……”
曲振同吐出两个字,尾音消散,辨不出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。又是一阵停顿,他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,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说道:“……明天下午。地方你定,清净些,别让杂七杂八的人看见。”
“明白。定好了地方,我发信息给您。”
挂了电话,沈晦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轻轻吁了口气。这第一步,算是成了。
――
次日下午,北京西城区一处私密性极佳的茶苑。包间在最里侧,推开雕花木窗,外面是精心打理过的小院,竹影婆娑,泉水淙淙,隔绝了尘嚣。
沈晦陪着徐文慧先到。徐文慧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墨绿色旗袍,外面罩着米白色的开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薄施脂粉,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
。她坐得笔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指尖却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,目光时而落在门口,时而飘向窗外竹影,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。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曲振同走了进来。他今日也收拾得格外齐整,一身藏青色的老式对襟衫,脚下是千层底布鞋,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的皱纹似乎比平日更深了些,眼神锐利如旧,却在踏入房间、目光触及徐文慧的瞬间,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