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“识藏”慧眼下,沈晦眼前浮现的景象短暂而清晰:
一张古旧的书案前,昏黄的油灯摇曳,一位身着明代衣衫的老者正俯身校对着书稿。案上摊开的,正是这套《文选》的部分版样。老者眉头微蹙,用朱笔在版样上圈点批注,旁边的助手低声询问着什么。房间角落里,整齐码放着已经刻好的木版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樟木气味。
画面一转,已是装帧完成的场景。四册蓝布函套的书被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恭敬地放入书匣,那双手的主人,一个年轻的学徒,仔细地用软布擦拭着匣面,而影像中的三人却身着清代的服饰。
书斋外传来印刷工坊有节奏的“咔哒”声,那是木版印刷机在运转。
最后,影像定格在这套书被郑重地赠予一位文士模样的中年人。赠书的老者拱手道:“此虽残卷,但为明代李善注本。金陵书局以此为蓝本重刻,望兄台指正。”
景象如潮水般退去。
沈晦眨了眨眼,现实重新清晰起来。周围的人还在品评那套书,赵金卓正笑着回答某位客人的问题:“……确实是初印,您看这墨色,浓淡均匀,字口清晰。当年金陵书局重开,这批书算是打招牌的活儿,自然格外用心。”
沈晦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,心中却微微一动。“识藏”所见与赵金卓的说法不同,这套书是明代刻印的,虽然不是珍罕版本,却承载了一段历史。更重要的是――这是“识藏”第一次对古籍产生反应。
这让沈晦非常兴奋,因为古籍蕴含的“信息”更复杂,也更抽象。能够识别古籍,那就相当于自己的识藏能力再一次升级了。
“沈晦,你怎么看?”
陈炜压低声音问道,“这东西……有戏吗?”
“书是真品,也是老的,没错。”
沈晦的声音平静如常,“但正像赵老板说的,只是‘小玩意儿’,留存下来的太多了。市场价大概在五到八万之间,溢价空间有限。”
嘴上这么说,可实际上沈晦知道,这几册东西如果十五万入手,绝对是个漏儿。
陈炜点了点头,显然有些失望。他期待的是能“捡漏”的宝贝,这种明码标价的东西并非他的目标。
这时,赵金卓已经揭开了第二块绒布。
灯光下,是一幅装裱精致的绢本设色花鸟图。画心约莫二尺见方,绘着几枝海棠,两只白头翁栖于枝头,设色淡雅,笔法工细。右下角落款:“辛未春三月,南沙蒋廷锡写。”
“哟……蒋南沙的画!”
人群中有人轻呼出声。
蒋廷锡,字南沙,清康熙年间进士,官至大学士,以书画闻名,尤擅花鸟。这幅画若为真迹,价值不菲。
众人再次围拢,那位南京来的碑帖鉴定师傅已经戴上了眼镜,凑近仔细端详。上海古籍书店的老周则摸着下巴,若有所思。
沈晦依旧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那幅画上。然而这一次,“识藏”并未启动。画作静静躺在案上,没有任何影像浮现。
他微微皱眉。是“识藏”对书画类作品也无反应,还是需要某种特定条件?
“这绢色自然,颜料沉着,看着像是老东西。”
那位姓顾的长沙老专家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长案前,他并未用放大镜,只是背着手,隔着一段距离观察,“不过蒋南沙的作品市面上仿品极多,需要细看。”
赵金卓笑容可掬:“顾老法眼如炬。这幅画是朋友托我代为展示,不急于成交,主要是请大家品鉴指教。”
话虽如此,但在场众人都明白,这其实是一种更高级的“亮相”,东西要是被几位权威认可,消息自然会传出去,届时买主自会上门。
黄玉杰此时也缓步走到了长案另一侧。他并未凑近,只是远远看着那幅画,脸上依旧挂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。韩强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。
沈晦注意到,黄玉杰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留的时间很短,随后便扫向了长案上还未揭开的其余几块绒布。他的视线在其中一块尺寸较小的绒布上略有停顿,虽然只是一瞬,但沈晦捕捉到了这个细节。
“下面是第三件。”
赵金卓的声音打断了沈晦的思绪。
第三块绒布揭开,里面是一个紫檀木小匣。打开匣子,锦缎衬垫上躺着一枚田黄石方章。石质温润,呈熟栗黄色,在灯光下泛着蜜蜡般的光泽。印钮雕成古兽状,刀法古朴。
“这枚田黄章,重约一两二钱。”
赵金卓小心地将印章取出,放在一块黑色丝绒上,“无款,但从石质、雕工看,应是清中期的东西。请各位上手。”
田黄石素有“石帝”之称,一两以上的田黄方章已属难得。众人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,连那位一直很矜持的顾老也向前走了两步。
沈晦的目光落在那枚田黄章上。
这一次,“识藏”再次启动。
影像浮现:一个清瘦的文士坐在书斋中,手持这枚印章,郑重地钤在一封书信的落款处。书信的内容看不清楚,但文士脸上的神情严肃中带着几分忧思。窗外是江南园林的景致,假山流水,但天色阴沉,似要下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