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下夜游:我想学的,是能保护你的本事
月上中天。
泉边的空地上生起了一堆篝火。
初柠靠在司烬怀里,身上披着那件司烬的外套(虽然有水衣,但司烬觉得晚上凉,还是给她裹上了),呼吸平稳,显然是累极睡着了。
司烬闭着眼假寐,但他那只完好的左手,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初柠的背,像是在哄孩子。
而在篝火的另一侧,离得很远的地方。
阿洛独自一人坐在一块孤耸的岩石上。
她手里拿着那把从花娘那里拿回来的双面绣团扇,借着月光,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扇面上那只啼血的杜鹃鸟。
“喂,祖奶奶。”
青舟手里提着一只刚烤好的鸡腿,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:
“那个吃点东西?你今天除了放血,啥也没吃,就算是铁人也扛不住啊。”
阿洛动作一顿。
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冷冷地让他滚,而是有些迟缓地抬起头。
火光映照下,青舟惊讶地发现,阿洛那双平时总是冷硬如刀的眼睛里,此刻竟然满是茫然和疲惫。
就像是一个迷路了两百年的孩子,终于找到了家,却发现家早就没了。
“我不饿。”
阿洛声音沙哑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掌——那里白皙嫩滑,连一点皱纹都没有。
“青舟,你看这只手。”
阿洛突然开口,语气幽幽:
“它看起来像是十七岁少女的手,对吧?”
青舟愣了一下,老实点头:“是挺嫩的。”
“可这双手,已经两百一十三年没有变过了。”
阿洛自嘲地笑了一声:
“没有变老,没有伤疤,甚至连温度都没有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那只金蚕蛊,让它停在指尖:
“你知道什么是‘不死蛊人’吗?”
青舟摇摇头,在他看来,长生不老难道不是好事吗?多少妖怪修炼几千年就为了这个。
“两百年前,陈家屠村的那一夜。”
阿洛的目光穿透了火焰,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:
“我是寨子里最小的守陵人候补,而阿云是那一代的圣女,也是我的亲姐姐。”
“陈巴带人杀进来的时候,阿姐为了保住守陵人的最后一丝血脉,强行开启了禁地封印。”
“当时,族里只剩下一只尚未成熟的‘长生蛊’。”
“那本来是给历代大祭司续命用的,而且有剧毒。”
“吃下去的人,会被蛊虫寄生,虽然能获得漫长的寿命和不老的容颜,但代价是五感尽失,断情绝爱。”
“你会慢慢尝不出味道,感觉不到冷热,甚至感觉不到心痛。”
阿洛的手指微微颤抖:
“阿姐知道这东西是诅咒。所以她没吃。”
“她把我打晕,硬生生把那只蛊塞进了我的嘴里。”
“然后,她穿着我的衣服,拿着我的刀,跑出去引开了陈家的人”
青舟手里的鸡腿差点掉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的小姑娘,突然觉得背脊发凉。
“我醒来的时候,寨子已经变成了废墟。”
“我没死,也没老。”
“我就这样一个人,守着这片死寂的坟墓,活了一年又一年。”
“我看着仇人把寨子变成了‘落尸洞’,看着他们把阿姐变成了那个怪物老板娘”
阿洛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团扇,指关节泛白:
“这两百年里,我无数次想死。”
“这两百年里,我无数次想死。”
“我想去陪阿姐,想去陪族人。”
“可是这该死的蛊虫不让我死。”
“我自杀过很多次。割喉、跳崖、服毒但这虫子总能把我的身体缝补好。”
她抬起头,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,流露出一股让人心碎的绝望:
“对于你们来说,长生是恩赐。”
“但对于我来说,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看着亲人离去的惩罚。”
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篝火噼啪作响。
青舟张了张嘴,平时贫嘴滑舌的他,此刻却觉得自己所有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他是一条蛇妖,虽然也活得久,但他没心没肺,快乐得很。
他无法想象,一个人背负着全族的血海深仇,在一个死循环的时间里孤独地走了两百年,是种什么滋味。
“那个”
青舟挠了挠头,突然把手里的鸡腿递到了阿洛嘴边:
“虽然你尝不出味道,但这鸡腿我烤得很焦,口感应该是脆的。”
“吃一口吧。”
“就算是为了为了那个拼命让你活下来的阿姐。”
“她把命给你,肯定不是为了让你饿肚子的。”
阿洛看着面前那只烤得黑乎乎的鸡腿,又看了看青舟那张写满笨拙关心的脸。
她愣了许久。
“丑死了。”
她嫌弃地嘀咕了一句。
但她还是伸出手,接过了那只鸡腿,狠狠地咬了一口。
没有味道。
像是在嚼蜡。
但是
不知道为什么,当温热的食物滑过喉咙的时候,她感觉心口那个空了两百年的大洞,似乎被填满了一点点。
“谢谢。”
阿洛低声说道。
不远处,一直闭目养神的司烬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他怀里的初柠翻了个身,梦呓般地蹭了蹭他的胸口。
司烬拉高了外套,将她裹得更紧。
今晚的月色很凉。
但这堆篝火旁的人,心稍微热了一点。
初柠靠在司烬怀里。
她闭着眼,呼吸看似平稳,但睫毛却在微微颤动——她其实一直醒着。
她听到了阿洛那段关于“不死蛊人”的惨痛过往,也听到了两百年来守陵人的孤独。
当听到青舟笨拙地递过那只烤焦的鸡腿,说出那句“她把命给你,不是为了让你饿肚子”时,初柠的心脏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眼泪顺着眼角滑落,浸湿了司烬的衣襟。
一只微凉的大手突然覆上了她的眼睛,轻轻擦去了那滴泪。
“装睡也不装得像一点。”
司烬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:
“心疼了?”
初柠睁开眼,红着眼眶点了点头。
她从司烬怀里坐直身体,看着远处篝火旁那个正在默默啃着焦鸡腿的阿洛,还有那个一脸傻笑看着阿洛的青舟。
“大人。”
初柠轻声说道:
“阿洛太苦了。我想我想以后对她更好一点。”
“我们能不能带她一起走?离开这个苗疆,去看看外面的世界,去吃好吃的,去感受真正的人间烟火?”